一夜过去,体内的灼烧感没有丝毫减退。
陈博在凌晨三点清醒过来。他躺在折叠床上,意识始终悬在表层,浅眠断续。劫难尚未完成,觉醒的侵蚀已经提前干扰睡眠。这七天,会是神魂与亡者执念的拉锯战场。
体温计夹在腋下,水银刻度缓缓爬升,三十九度二。肉体高烧只是表象,真正的剧痛来自神魂。只要闭目,溺水死者临死前的画面就反复闯入脑海。浑浊江水,窒息的痛苦,亡者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不分昼夜凝视着他。
白天,他强撑高热,参与常规尸检,刻意克制,不再触碰尸体,尽量只用肉眼与仪器完成勘验。
上午九点,刑侦组打来电话。江底无名尸查到了身份,是一名失踪半个月的建材商人,名叫周茂。家属联系上了,下午会来支队辨认遗物。
“死者周茂,生意上往来复杂,有几笔未收回的大额欠款,也有商业纠纷。”刑警在电话里简述线索,“目前排查三名嫌疑人,但是没有直接证据。监控在江堤那段恰好损坏,没有拍到当晚争执画面。”
陈博捏着手机。想要拿到证据,他只能再回停尸房,触碰周茂的遗体。可池淮的警告在脑海回响:每一次拾取,都会放大亡者注视,加重劫难。
一边是沉冤待雪的亡魂,逍遥法外的凶手;一边是灼烧神魂的高热,随时可能崩溃的渡劫危机。
他陷入两难。
中午午休,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池淮又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降温药剂,放在桌面。
“你打算再去触碰尸体?”池淮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没有别的线索。监控缺失,物证不足。只有残忆碎片能找到凶手。”陈博喉咙干涩,浑身燥热,说话都带着喘息。
“周茂临死的恐惧、怨恨,会顺着你的触碰扎根在你的神魂。你反复拾取,等于主动把这股执念喂进自己意识。第七日渡劫峰值,神魂被多重执念围攻,很容易直接沦陷。”池淮的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一旦沦陷,你会永久困在无数亡魂残响之中,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亡者。”
陈博沉默片刻:“放任凶手逃脱,周茂的执念不会消散。就算我不去读取,这份注视也不会消失。”
池淮淡淡一笑,笑意里没有温度:“亡魂执念自有归处。不是你的责任,不必揽在身上。闻息人,仅仅是拾取碎片,不是替所有死者复仇。”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见过很多。”
陈博没有接受那瓶药剂。“我自己做决定。”
下午,周茂的妻子来到法医中心辨认遗物。女人眼圈红肿,不断哭诉丈夫失踪前与人发生争执,对方多次威胁。她口中的债主,是三名嫌疑人里的第一位。
送走家属之后,陈博重返地下停尸间。冷库门再次拉开。周茂的尸体静静躺在冷柜之内,残响在意识底层隐隐躁动,亡者的目光锁定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指尖,再次落在死者胸口皮肤。
轰然一声,大量残忆碎片汹涌爆发,远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江堤夜晚,争吵升级。债务纠纷,言语冲突,男人恼羞成怒,猛地一推周茂。周茂失去重心坠落,头部撞击堤岸石块,然后滚入江中。凶手站在岸边,看着他沉入江水,转身离开。这一次,凶手侧脸轮廓不再模糊。清晰了。
“他欠我的钱,他不该活着。”凶手心底的念头,顺着周茂的残忆,一并传入陈博脑海。
海量怨恨、痛苦、窒息感如同巨浪狠狠冲击陈博的神魂。体内高热瞬间飙升,剧烈头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亡者的注视,骤然暴涨。
陈博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靠在墙壁大口喘息。凶手样貌已经记下。可代价显而易见,神魂的灼烧感成倍加剧。
他走出停尸房,把凶手外貌特征提交给刑侦。很快,画像完成,锁定嫌疑人。抓捕行动立刻启动。
但陈博的劫难,被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入夜,高热突破四十度。幻觉开始滋生。闭眼就看见江水翻涌,周茂漂浮在浑浊水面,静静看着他。亡者注视不再是无形的压力,几乎化为可视的虚影,徘徊在他办公室四周。
他趴在办公桌上,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混沌。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思绪,哪些是死者残留的怨恨。
池淮悄无声息出现在房间门口。他看着濒临意识溃散的陈博。
“还有三天,就是渡劫顶峰。现在停下,封印能力,还有机会保住神魂。”
陈博艰难抬头,眼底带着灼热的红:“案子快要收尾。凶手落网之前,我不能停。”
池淮轻轻颔首:“随你。但记住,就算你成功帮死者沉冤昭雪,这份怨恨也不会凭空消散。它已经留在你的神魂里,成为你渡劫时的利刃。”
说完,池淮转身离去。
接下来三天,热度持续盘踞。陈博一边硬撑工作,一边跟进案件进展。嫌疑人顺利抓捕归案,但对方拒不认罪,没有直接物证。只有陈博依靠残忆看到的画面,无法作为法庭证据。
想要攻破嫌疑人防线,还需要更多潜藏在周茂残忆深处的隐秘线索。可只要再次触碰尸体,渡劫的风险会抵达临界点。
第七天,如期而至。
高热抵达巅峰。神魂灼烧,剧痛席卷全身。亡者的注视凝聚到极致。周茂的虚影伫立在意识深处,无边怨恨与绝望铺天盖地压来。这便是“高热七天”渡劫的关口。
陈博坐在办公室,意识开始解离。他看见江、落水、窒息,无数死亡画面反复循环。亡者的执念试图同化他的意识,让他永久沉沦其中。
两个选择摆在神魂面前:沉沦,永远困在残响之中;或是扛下亡者注视,完成渡劫,代价是永久失去深度睡眠。
就在意识即将崩解的刹那,陈博死死守住自我。他分清,周茂的痛苦属于死者,不是他自己。他承接注视,却不接纳这份怨恨成为本心。
剧烈的神魂震颤席卷全身。
片刻之后,灼烧感缓缓褪去。高烧退去。
渡劫完成。
一股新的力量在神魂之中沉淀。闻息人的能力稳定下来,拾取残忆碎片变得更加可控。同时,他清晰感知到那份永久的失去。往后,再也不会坠入深沉无梦的睡眠,只剩下浅眠。
代价兑现,不可逆。
办公室窗外,天光破晓。
池淮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苏醒的陈博:“渡劫成功。闻息人稳固。恭喜你,也可惜你。从今天起,深度睡眠,再也不属于你。”
陈博抬手揉了发胀的太阳穴,可意识始终清明,没有睡意。
“案子呢?”陈博低声问。
“嫌疑人的藏匿赃证找到了。你拾取的残忆碎片,给了你方向。警方找到凶手藏在江堤草丛里的凶器,口供突破,认罪。周茂沉冤得雪。”池淮顿了顿,“但这仅仅是第一关。闻息人只是起点。下一阶拾忆客,你要面对的劫难,是完整经历枉死者全部死亡瞬间,代价是共情过载,活人的情绪会源源不断渗入你的神魂。”
陈博沉默,望向窗外初升朝阳。他刚渡过第一场劫难,神魂上的伤口已经埋下。可他不知道,周茂一案牵扯的,只是一串连环亡魂案件的开端。更多藏在尸骨之下的残响,正在等待被唤醒。而池淮,也会在往后的案件之中,持续和他产生理念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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