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过后的三日，陈博慢慢适应新的身体状态。

肉体上的高热早已消退，但睡眠的剥夺是恒久的烙印。夜里，他躺在折叠床上，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始终清醒。他可以短暂闭目休憩，意识悬在表层，任何细微声响都能瞬间将他唤醒。眼底干涩发胀，闭上眼也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深沉的安眠，没有无梦的休憩，往后余生，皆是如此。

最初的不适感几乎摧垮他。长时间浅层休息，心神持续消耗，眼底浓重的青黑久久不散。支队同事只当是连日查案劳累过度，劝他休假，陈博婉拒。他清楚，休假解决不了根源。

闻息人的能力稳定之后，拾取残忆的规律慢慢清晰。不再是毫无征兆的碎片冲击。当皮肤直接接触亡者骸骨、尸身组织，就能主动触发拾取，读取亡者遗留的意识碎片。可每一次读取，亡魂残留的情绪依旧会侵入神魂，只是不再像渡劫前夕那样狂暴失控。

刑侦支队那边，周茂杀人案正式移送检察院，尘埃落定。本以为可以短暂喘息，新的勘验任务很快下达。

城郊荒山，施工队开山挖土，挖出一具深埋土下多年的骸骨。白骨，衣物朽烂大半，初步判断死亡至少五年以上，身份不明，疑似陈年命案。

“尸骨埋在山坳土层之下，没有墓碑，没有家属报案。”年轻刑警抱着卷宗走进法医办公室，将资料放在桌面，“尸骨颅骨有凹陷骨折，大概率暴力致死。年代久远，物证匮乏，普通勘验很难还原案发经过。上面安排你负责这具遗骸检验。”

陈博翻开卷宗，黑白现场照片映入眼帘。白骨静静躺在泥土之中，埋藏多年，骨缝之间仿佛藏着无声的低语。

“我知道这案子难。”刑警苦笑，“时间太久，现场早就被自然环境破坏，监控、人证全部消失。能不能挖出线索，只能看尸检结果。”

陈博点头，接过任务。心底清楚，想要挖掘陈年旧案的真相，只能依靠闻息人的天赋，触碰白骨，拾取遗留在骸骨上的残忆碎片。

但池淮的警告在心底盘旋。每一次读取残忆，亡魂的情绪都会渗入神魂，持续累积。这些情绪不会随案件结束消失，会一点点沉淀在意识深处，成为未来渡劫的隐患。

傍晚，骸骨被转运至法医中心，送入解剖室。骨骼被小心清理泥土，平铺在解剖台上。泛黄枯骨，裂纹遍布，颅骨一处明显凹陷性损伤，是致命伤。解剖台的不锈钢面沁着凉意，细碎的骨屑落在台面上，积成薄薄一层灰禁品末。

陈博戴上手套，指尖缓缓靠近颅骨。

“不要急。”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池淮又来了，“陈年埋骨，执念沉淀多年。残忆被土层长久封存，一旦触发，冲击力远比新鲜尸体更强。你刚渡过闻息人的劫难，神魂尚虚，贸然读取，极易造成神魂旧伤复发。”

“这是陈年命案，受害者沉埋荒山五年，无人知晓。如果我不读取残忆，这桩杀戮会永远掩埋。”陈博没有收回手。

“亡魂沉埋，自有生死时序。不是所有旧案，都适合被翻出来。”池淮缓步走到解剖台边，目光落在白骨之上，“埋骨多年，残忆积攒的怨恨厚重。你现在的神魂承载力，不足以承接。一旦失控，旧伤爆发，你连迈向拾忆客的机会都会失去。”

陈博沉默片刻：“我是法医。寻找真相，是我的职责。”

他指尖轻轻落在颅骨凹陷骨折的位置。

一瞬间，一股古老沉闷的残响轰然涌入意识。不是鲜活的死亡画面，是被泥土隔绝多年，压抑厚重的碎片。土腥气混着草木腐烂的味道，顺着骨缝渗出来。

荒山，夜晚。争执，棍棒重击。女人倒地，意识消散，凶手草草挖坑，将她埋入山坳泥土之中。凶手的脸模糊，但有一枚特殊样式的银戒指，在挥棍的手上一闪而过。受害者是女性，遇害时三十岁出头。

残忆到此中断。

海量沉寂的悲苦顺着指尖涌入陈博神魂。深埋五年的孤独、绝望，无声侵蚀心神。陈博脑袋一阵闷痛，迅速收回手。

“只有这点碎片。”陈博低声说道，“女性死者，被棍棒击打颅骨致死。凶手手上戴一枚特殊银戒。其余信息全部缺失。”

“足够作为突破口。”池淮平静开口，“但代价你已经感受到。沉埋多年的亡魂执念，更沉，更冷。一次次累积，你的神魂会慢慢装满无数死者的悲欢怨恨。等到冲击抵达阈值，拾忆客的劫难就会触发。”

陈博没有否认。方才读取碎片的瞬间，那股沉寂的悲苦牢牢缠上他的意识，久久不散。

接下来数日，陈博完成完整骨骼检验，出具正式法医鉴定报告。同时将银戒这个关键特征提交刑侦组。警方顺着这条线索，排查五年前失踪人口，比对失踪女性档案，同时筛查周边有同款银饰的人员。

排查工作缓慢艰难。五年跨度，人员流动巨大。线索卡在银戒样式上，同款饰品数量不少，排查范围广阔。

陈博白天做常规骨检，夜里坐在办公室，无法入眠。没有深度睡眠的夜晚格外漫长。他一遍遍复盘白骨读取到的残忆碎片，试图寻找被忽略的细节。亡魂的悲苦，时不时在意识底层轻轻响动。

池淮时常会过来，偶尔旁观勘验，偶尔和陈博讨论生死与残忆。两人理念不断碰撞。陈博坚持，法医的职责是挖掘真相，告慰亡魂。池淮则认为，渡魂者不该无限承接亡魂情绪，过度共情是渡劫最大陷阱。

“拾忆客的劫难，要完整亲历枉死者全部死亡瞬间。不是碎片，是从头到尾，完完整整，感受对方所有恐惧、痛苦、绝望。”池淮靠在墙边，淡淡诉说，“共情过载之后，活人的喜怒哀乐都会轻易侵入你的神魂。生者一句悲伤话语，普通人只是触动，你会如同亲身承受。这就是下一阶要割舍的东西。”

陈博抬眼：“如果我不去读取残忆，怎么找到凶手？”

“你可以选择放慢脚步。不必每一桩案子，都强行拾取全部残忆。”池淮说道，“但我知道，你不会停下。你骨子里放不下死者。这既是你的本心，也是你渡劫最大弱点。很多闻息人卡在这一关，共情彻底泛滥，分不清生者亡魂的情绪，最后意识崩溃。”

排查持续推进。半个月之后，刑侦组比对到匹配的失踪人口。死者名叫苏慧，五年前失踪，当年报案之后，线索中断，案件变成悬案。根据苏慧家属描述，苏慧前男友，手上常年佩戴一枚手工打造的银戒指，样式和残忆中看到的一致。

目标嫌疑人锁定。

抓捕行动连夜开展。嫌疑人到案之后，拒不承认杀人埋骨。时隔五年，物证稀少，没有直接证据。

刑侦组找到陈博，希望他再一次触碰白骨，读取更多残忆，寻找定罪关键线索。

又是一次抉择。

再次读取，陈年亡魂厚重的悲苦会再度冲击神魂，会加速拾忆客劫难到来。不读取，嫌疑人极有可能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定罪，苏慧依旧沉冤难雪。

陈博站在解剖室，望着解剖台上的枯骨。骨缝之中，旧音隐隐回响。

池淮站在门边等候，静待他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