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拾忆客之后，陈博最先要适应的，不是变强的读忆能力，而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人间情绪。

往日支队大厅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于他而言只是背景噪音。可如今，旁人心里翻涌的情绪如同无形气流，一股接一股撞进他神魂。刑警破案受阻的焦躁、实习生初次见到尸体时压抑的恐惧、内勤得知家人重病藏在心底的哀伤，万千心绪毫无过滤地涌入，日夜撕扯心神。

他只能刻意减少和人近距离接触，尽量待在地下解剖室或是狭小办公室。同事只觉得陈博愈发孤僻冷寡，原本就边缘化的处境，变得更加孤立。没人知晓，他不是刻意疏远，是每一次近距离交谈，都要硬扛对方情绪洪流的冲击。

这天午后，辖区老城区接到报案。一条窄巷深处发现一具老年女性遗体，倒在家门口台阶上。初步勘验怀疑突发心源性猝死。家属到场之后，一口咬定是隔壁邻居长期争吵、言语刺激，才诱发老人发病离世，执意要追究对方责任。

两方家属当场对峙，哭喊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浓烈的悲愤、怨怼、委屈瞬间朝着陈博席卷而来。陈博站在警戒线内，太阳穴突突剧痛，心口闷得发慌。他强压下汹涌的共情，戴上手套，靠近遗体。

“小心。”池淮的声音自巷口阴影中传来，他依旧是那件素色长风衣，静静站在远处，没有踏入警戒线，“老人身上的残忆混杂两种情绪，生者怨愤，亡者惶恐。你现在共情无遮，很容易被两股情绪裹挟，混淆真相。”

“我得确认，死亡诱因到底是什么。”陈博低声回应。

他指尖轻触老人手背。拾忆客之力铺开，完整的临终记忆缓缓流淌入意识。

老旧街巷，傍晚时分。邻居上门争吵，言语刻薄，双方激烈争执。老人本就心脏孱弱，情绪剧烈波动之后，心口骤然剧痛。她挣扎着想回屋拿药，脚步踉跄摔倒在台阶，药瓶从口袋滚落，滚到石阶缝隙之中。她伸手去够，可四肢迅速失去力量。

“药。我的药。救救我。”

残忆到此终止。

陈博缓缓收回手，脸色泛白。他完整亲历了老人发病、摔倒、渴求药物却无能为力的全过程。那窒息般的心绞痛，连同老人临死前的惶恐，牢牢钉在他的神魂里。叠加一旁家属汹涌的悲痛，双重情绪冲击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争吵是诱因，但并非直接杀人。”陈博对身旁办案民警陈述结论，“基础病急性发作，延误施救，才是死亡根本原因。药瓶遗落在台阶缝隙，是关键物证。”

警员立刻在石阶缝隙搜寻，果然找到一个小小的塑料药瓶。物证落地，案情定性。邻里之间的民事纠纷，而非刑事案件。家属难以接受这个结果，痛哭哀嚎。巨大的悲伤再次扑向陈博，他攥紧拳头，硬生生扛下这股情绪浪潮。

案件收尾，天色渐晚。人群散去，老巷归于寂静。池淮走到陈博身侧。

“你看，这就是拾忆客的枷锁。”池淮望着幽深巷弄，“一桩非凶杀案，没有凶手，没有沉冤，只是一场人间悲剧。可逝者的惶恐、生者的悲痛，依旧会留在你神魂之中。一次次累积，为叙魂使那一劫积蓄力量。”

陈博疲惫地揉着眉心：“难道视而不见，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是视而不见，是守住边界。”池淮淡淡道，“你现在习惯承接一切亡魂残忆，所有悲欢尽数收下。等到叙魂使渡劫，你要直面的不再只有受害者，还有凶手的意识。劫难降临那一刻，你的意识会失控沦陷，被迫代入加害者的人格，感受他们的冷酷、偏执、疯狂。很多拾忆客栽在这里，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勘验真相的法医，还是嗜血的凶手。一旦沉沦，永久困在凶手的恶念之中。渡劫成功，你要割舍的，是对所有人的信任感。往后，你很难再毫无保留相信任何生者。”

陈博沉默无言。他已经尝到共情过载的苦楚，很难想象，倘若被迫代入凶手的恶意，会是何等煎熬。

回到法医中心，长夜再度降临。依旧没有深度睡眠，只有浅层的闭目休憩。老人临终渴求药物的模样反复浮现在脑海，家属痛哭的声音萦绕不散。

没过三日，新的警情传来。城郊废弃废品回收站，发现一具男性尸体，身上多处锐器伤口，明显凶杀。现场环境杂乱，到处堆积废品，痕迹被严重破坏，可供刑侦提取的物证极少。

“死者名叫李达，无固定职业，社会关系复杂，仇家不少。”刑警送来卷宗，眉头紧锁，“现场线索太少，多人有作案嫌疑，但是没有办法锁定真凶。只能依靠尸检，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尸体送入解剖室。陈博完成体表初检，伤口深浅不一，是反复捅刺形成，行凶者情绪极度狂暴。

池淮早已等候在解剖室门外。“这具尸体的残忆，裹挟极强的恶念。凶手行凶时的疯狂，会跟着记忆碎片一并涌入你的意识。”池淮提醒，“你刚刚经历老妇人一案，神魂本就积压大量情绪，现在强行读取，会提前激化叙魂使劫难的隐患。”

“现场痕迹被毁，没有别的办法。”陈博戴上手套，指尖伸向死者胸口创口边缘。

残忆洪流轰然开启。

回收站昏暗破败。两人因债务爆发冲突，争执迅速升级。凶手抽出藏在身后的短刀，疯狂刺向李达。一刀，又一刀。行凶者内心没有丝毫怜悯，只剩下扭曲的暴怒与报复快感。陈博被迫完整经历这场杀戮，不仅仅看见画面，还触碰到凶手心底的恶念。

狂暴的杀意顺着残忆渗透进来。一瞬间，他心底竟泛起一股莫名的暴戾，想要挥刀、宣泄怒火。

陈博心头巨震，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那股不属于自己的疯狂恶意，依旧缠在神魂之上，久久不散。

“看见了吗？”池淮缓步走进解剖室，“这就是叙魂使劫难的预演。亡魂残忆不只有受害者的痛苦，还会携带凶手的恶念。当力量继续成长，你将有机会直接与亡魂对话。可代价就是，劫难来临时，你会被恶念吞噬，短暂变成凶手。”

陈博大口喘息，压下心底那股陌生的暴戾。方才短短一瞬，他差点被外来恶意裹挟。

“我记下凶手样貌。”陈博稳住心神，把凶手外貌、衣着，还有行凶过程细节告知刑侦。警方迅速根据描述画像比对，锁定一名和死者有巨额债务纠纷的男子。

抓捕、审讯。起初嫌疑人拒不认罪，可陈博提供的诸多现场隐秘细节，是外人不可能知晓的信息。层层施压之下，凶手终于认罪。

案子了结，可那股行凶者的疯狂恶念，没有随着案件结束而消散，沉进陈博意识深处，静静蛰伏。

往后数日，陈博明显察觉到变化。面对支队同事，心底不自觉生出戒备、猜忌。从前他只是不爱交际，内心尚且保有基本信任。如今，别人一句善意关心，他心底都会下意识揣测对方是否藏有别的目的。

割舍，已经在悄然发生。叙魂使的劫难，正在一步步逼近。而陈博还不知道，废品站凶案背后，那名凶手身上，还牵扯一桩尘封多年的连环旧案，数道亡魂残响，正在暗处等待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