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刺破深夜。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陈博刚合上眼,伸手把手机摸过来,指尖还带着浅眠未散的凉。
辖区偏远的古村落,村民修缮百年老宅,拆开密闭的阁楼夹层,里面坐着一具干尸。
尸体干枯蜷缩,端坐在木凳上,衣物朽成薄脆碎片。
谁也说不清它在夹层里藏了多少年。
村民撞见之后,全村人心惶惶,传言老宅闹鬼。
当地派出所处理不了,上报刑侦支队,请求法医到场勘验。
老宅的门板朽了半边,撬开夹层的木屑还散在楼板上,门槛下踩出一片凌乱的脚印。
“村子偏僻,山路难走,我们天亮出发。”电话那头刑警的声音很沉。
“初步走访,几十年前老宅主人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直是村里的悬案。”
“现在夹层里挖出干尸,大概率就是当年那位老宅主人。”
陈博捏着手机,没有立刻回话。
一股厚重粘稠的东西隔着很远的路,隐隐和他的神魂共振。
又沉,又慢,像有人用手指在很厚的门板上一下一下地蹭。
“就是它。”池淮站在一旁,低声开口。
“这亡魂被困在夹层里数十年,日复一日固守执念,怨念沉淀,快要化成魔念。”
“这就是你通往引途司的那道坎。”
“你现在是叙魂使,可以直接和亡魂对话。”
“但执念这样深的亡者,对话本身就极危险。它的执念会顺着交谈,摸进你的记忆。”
“如果放任它困在老宅,执念一直长,会不会波及村里的活人?”陈博问。
“魔化到极致,会扰动活人心神,制造幻象,诱发灾祸。”
“但引渡它,代价很重。你要亲历它完整的一生,还要开始丢失属于你自己的记忆。”
池淮停了一下。
“你可以不去。此案交给普通刑侦,只做尸骨鉴定,不碰亡魂,不开启引渡。”
陈博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尸骨藏在夹层里数十年,没人知道真相。亡魂困在里面,日夜煎熬。”
“我得去。”
他起身整理勘验箱。
骨锯、骨凿、软尺、物证袋、封条,一件一件按顺序码进隔层。
指尖碰到金属柄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冷水,把手冲到指节发麻。
水温比预想的低。他只觉出一层薄薄的凉。
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镇流器嗡嗡地响。
他站在那点声音里,把口罩的系带重新拉紧。
次日清晨,车队沿蜿蜒山路往深山古村行。
出城之后柏油路断成砂石,碎石打在底盘上,一下一下。
陈博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脸颊贴久了有些发木。
山里的雾没有散尽,一层压着一层。
抵达古村时,已是正午。
老宅在村子最深处,青砖斑驳,墙面爬满藤蔓。
木门上的红漆剥得只剩底子,门框两侧还贴着褪成灰白的门神。
阁楼夹层已经被拆开,干尸仍旧维持着枯坐的姿势。
警戒线拉起,村民远远围在村口,不敢靠近老宅。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合着手。
陈博从那些目光里走过去,谁也没有说话。
陈博穿戴好装备,走上阁楼。木梯很窄,每一步都响。
干尸端坐木凳,皮肉干枯收缩,面容扭曲。
临死前那一段,显然很难熬。
空气里没有浓烈的腐臭,只有经年累月的陈旧霉味,混着板缝里扬起的干灰。
陈博在梯口站了两秒。他闻到的不是腐烂,是干燥。
这种味道他熟。干透的东西不再有味道,只剩下年月。
陈博没有立刻伸手。他先蹲下去,把相机举到与木凳齐平的位置。
冷光一闪,尸骸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木凳的四条腿陷进楼板一寸,压出的凹痕都还在。
皮肉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牙关咬得极紧。
指甲裂成几片,卷在指腹内侧。
他用软尺量横梁到地面的高度,量木凳的宽度,一项一项报给楼下的记录员。
风从拆开的夹层口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
他在夹层的木柱上用棉签取了两份样本,装进物证袋。
然后他摘下右手手套。
叙魂使的能力铺开,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能直抵亡魂所在的意识层面。
“你困在这里很多年了。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的故事。”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也在听。
数十年没有人上过这个阁楼。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阁楼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一道模糊苍老的虚影自枯骸之上缓缓浮起。
虚影枯瘦,眼里全是不甘与怨毒,死死盯着闯进来的这个人。
陈博的后颈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凉,工作服贴着背,一阵一阵发潮。
“他们害我,夺我家产,把我封在夹层。”
“我不甘心。我不走。”
亡魂的声音嘶哑干涩,在阁楼里回荡。
它开口的那一瞬间,记忆的洪流扑面而来。
不再是临终的片段,是漫长而完整的一生,从开头到落幕。
陈博的意识被拉扯进去,踏进另一个人的人生。
孩童,少年,成家立业,一分一厘攒下家业。
老宅的每一根梁,都是他一趟一趟扛上来的。
记忆里有春天的泥,秋天的谷,屋檐下的咸菜缸。
还有灯下算账时,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晚年,亲戚觊觎老宅和田产,设局构陷,把他诱到阁楼上,封死了夹层。
他在那片黑暗里一点点饿下去,渴下去,慢慢死掉。
头几天他还在喊。后来嗓子哑了,就用手刮木板。
指甲刮断了几片,他就换指节。
死后魂魄也没能出去,困在这里数十年,日复一日咀嚼怨恨。
陈博陪他走完这一生。喜乐,辛劳,背叛,绝境。
一辈子的重量整个压在他的神魂上。
他站在阁楼里,肩背却像被人从上面按住。
他闭上眼,数了三个呼吸,才把呼吸重新压平。
“带我复仇。让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亡魂嘶吼,虚影剧烈翻涌,黑色执念的雾气在阁楼里蔓延。
池淮站在阁楼门口,没有跨进来半步。他的风衣下摆垂在门槛外。
“看见了,这就是执念成魔。它的愿望不是安息,是复仇。”
“引渡不是满足它的怨恨,是引导它放下执念,归于生死时序。”
“你若是顺着它的执念走,就会一同坠进仇恨里,引渡直接失败。”
陈博直面那道翻腾的虚影。
“当年加害你的人,大多早已离世。”
“仇恨拖到今天,只能困住你自己,伤不到任何人。”
“困在这里数十年,每一日都是煎熬。放下执念,随我归位。”
亡魂暴怒,黑雾朝他席卷而来。
黑雾里夹着一句问话,问得又慢又重,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
凭什么非要这样死。凭什么是我。
陈博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跟着那句问话应了一声。
他比被啃噬的时候更怕。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想劝我放下,休想。”
黑雾撞上他的神魂。
无数仇恨的记忆疯狂冲击他的意识,同时开始啃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那些细碎的片段,一片一片地模糊下去。
陈博脑袋一阵眩晕,抬手撑住阁楼的木柱,掌心的汗在旧木头上留下一块暗印。
某一段多年前的细碎回忆悄无声息地没了。
他站在原地又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找回来。
他心头一凛。引渡还没有完成,遗忘,已经开始。
他先想到的是回头记下来。可他不知道该记什么。
那一段已经不在,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门槛外的池淮。
池淮没有动,只是把目光落在骸骨上。
阁楼里那股冷还在往骨头缝里渗。他的后颈又起了一层鸡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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