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离来得悄无声息。

阁楼里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那股黑雾贴着神魂，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他甚至说不清是从哪一瞬开始的。

前一秒，他还能清楚想起多年前刚进法医中心的画面。

想起第一次独立解剖时自己有多紧张，想起那天衬衫的袖口磨破了线。

黑雾撞过之后，那段记忆像被橡皮擦掉了。

他明明知道自己经历过这件事。画面，细节，当时的心境，全都没了。

他试着往里填别的东西。填明天要交的报告。填不进去。

不是模糊。

是空。

像一整排抽屉里少了一只，位置还在，抽开却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又试着想了一遍，脑子里只剩一句干巴巴的判断。

那天我很紧张。

紧张是什么样子，他调不出来了。

“遗忘一旦开启，不可逆。”池淮的声音穿过翻涌的黑雾。

“引渡执念魔化的亡魂，你要承载它完整的一生。代价，就以你的记忆作为抵偿。”

“往后每一次引渡，都会再抹去一段属于你的过往。等到引途司渡劫完成，这种损耗会变成常态。”

老者亡魂还在咆哮，黑雾不断膨胀，阁楼的温度持续往下掉。

数十年积攒的怨恨不肯散，它只想复仇，拒绝归位。

“加害者早已化为尘土。你的仇恨，再也落不到任何人身上。”

“你继续困在这里，只会不断滋生魔念，惊扰村里无辜的活人。”

陈博稳住心神，叙魂使的力量铺开。

“你一生的辛劳，不该最后只剩下一腔怨毒。放下执念，方能解脱。”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胸口有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恨在翻。

那是亡魂的情绪，顺着对话渗进来，又热又闷，压在肋下。

他把手垂在身侧，指节收紧，硬生生把那点恨按回去。

他不能顺着走。顺一步，引渡就废了。

“我不甘心。”亡魂虚影剧烈扭曲。

黑雾化作无数细碎的黑影，朝他的意识疯狂钻去。

那些黑影贴着神魂游走，所过之处，一段段旧事像被人从纸上揭掉。

陈博能感觉到失去的那个动作。

他能感觉到那一块变空了。

可他抓不住失去的是什么。

这比疼更难受。像伸手去够一个自己都说不清形状的东西。

又一段记忆褪去。是学生时代的。

他记得教室的窗，记得窗外的树。

窗里坐着的那几个人，一张脸也浮不上来了。

太阳穴持续刺痛。他一边挡住黑雾，一边继续跟亡魂说话，一句一句拆开老人心底最深的不甘。

他不敢停。一停，那些黑影就往更深处钻。

停下的次数多了，他开始习惯先在心里报一遍数。

一，二，三。

数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数还剩多少。

老者一生辛苦经营田地商铺，攒下家业，本打算留给后代，却被至亲背叛掠夺。

他曾把钱袋塞进那几个人手里，替他们垫过租，替他们挡过官差。

“你执着的家产，在岁月流转里早已易主。当年争产的后辈，大半已经凋零。”

“你死守的仇恨，只是困住你自己的牢笼。”

陈博顿了顿。

“你的人生不只有背叛和死。你年少时春耕秋收，成家之后儿女绕膝。”

“那些片段也是你的一生。何必让最后这点执念，盖住全部。”

亡魂虚影猛地一滞。

那道虚影第一次没有朝他扑过来。黑雾停在半空，像被什么绊住了。

数十年里，它一直泡在被害的痛苦里，早已忘了那些暖和的细碎往事。

陈博的话把它们从记忆最底下勾了上来。

炕头的热，递过来的一碗水，天没亮就响起的鸡叫。

这些东西他已经数十年没有想起过。

虚影身上狂暴的黑雾一点点收拢，变淡。

“那些日子。”亡魂低声呢喃，躁动的戾气慢慢平息。

漫长的沉默。

老者在自己的一生里反复回溯，权衡，挣扎。

仇恨很重。可无边无际困守夹层的痛苦，更加漫长。

阁楼里只剩木板热胀冷缩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陈博站在那声音里，把两根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上。

数脉搏，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一个动作。

数到八十多下，那个数字忽然显得没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丢了一段，还是只是记性差了。

陈博的后背早已被汗浸透。风一过，冷得发木。

他站着不动，等。

许久之后，虚影缓缓垂下头颅。

“我累了。我愿意走。”

执念的黑雾慢慢散去，狂暴的魔念褪尽。

阁楼里那股阴冷退到墙角，再退出门槛。

引渡的契机，到了。

陈博催动叙魂使全部的力量，搭建引渡的通路。

他的指尖始终没有碰到骸骨，只隔着一层空气，把路引搭出去。

老者虚影深深看了一眼枯坐多年的骸骨，随后化作一缕淡灰色的流光，顺着通路缓缓消散。

引渡完成。

阁楼里的阴冷气息褪去，恢复如常，只剩下木凳上那具干枯的遗骸。

拆开的夹层口对着天光。灰尘重新落定，那些悬在半空的细末慢慢沉回楼板。

陈博身子一晃，踉跄半步，伸手扶住阁楼木梁。

神魂疲惫不堪，又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彻底消失。

这一次是一位已故的亲人。

细节全空。他只记得自己曾经有这位亲人。相处的点滴，一点也回想不起。

他下意识去摸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躺在原位。

他盯着看了很久，指腹在屏幕边缘来回蹭。

蹭不出任何画面。

那个名字后面本该跟着一张脸。

现在什么都没有。

“引渡成功。引途司的劫难，已经完成前置试炼。”池淮缓步走上阁楼。

“但这只是一次预演。真正的渡劫关口，会比这次凶险数倍。”

“到时候，你会亲历执念亡魂完整的一生，并且主动割舍自己的记忆，不再是被动抹去。”

陈博站在那儿，先怕的不是忘。是不知道下一个被拿走的是哪一段。

陈博闭上眼，感受脑海里的那块空缺。

睡眠早已经失去。共情隔不断。信任不复存在。

现在，属于他自己的回忆，也开始一点一点离他远去。

“引渡亡魂，就是不断掏空自己？”他低声问。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喉咙发紧。

从觉醒到现在，他丢过的东西已经排了一长串。

“是。”池淮平静回应。

“引渡亡魂这件事，你越往后走，丢的就越是贴着自己长的那一块。”

“引途司的力量越强，你要舍弃的记忆越多。”

“等到晋升观冥尉，便是濒死渡劫，割舍死亡恐惧，从此对危险麻木。”

“镇冥督，抽走牵挂与情绪。渡冥主，人格消融，化为承载万千亡魂的容器。”

“这条路，本就是不断剥离自我的旅途。”

陈博靠着木梁站了一会儿，数了三个呼吸，才把眼睛睁开。

他转头看向木凳上的干尸。

接下来要完成尸骨勘验，确认死因，整理完整的案卷，给村里、给这桩尘封数十年的悬案一个交代。

他把相机收进包里，镜头盖扣上，咔的一声。

木凳上那具遗骸还保持原来的姿势。

只是再也没有那股压在屋里的重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气。

古宅干尸一案结案之后，并不会归于平静。

这桩深山旧案会引出一串跨越数十年的连环被害案。

多名被至亲谋害的亡魂，残响彼此勾连，在暗处等着。

他往外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有件事他该想起来。刚才那具骸骨的姿势，该让他想起另一个人，另一个地方，可他想不起来。

他站了两秒，继续下楼。

他会渐渐忘记自己为什么踏上这条路，只剩下见证亡魂残响、追寻真相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