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寒衣节,大雪封了山。
我的爷爷吴有为后来常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天伤了一只红色狐狸。
一九七三年的十月初一,西南山区被一场罕见的大雪盖得严严实实。
按老一辈人的说法,寒衣节是给亡人送冬衣的日子,活人该早早归家,关门闭户,免得冲撞了先人,可那年的雪来得太急太猛,才清晨时分,天空就阴云密布,雪花更是裹着凛冽的寒风飘落而来,打在人的脸上,像被刀割了一样痛。
爷爷那年三十刚过,年轻气盛,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寒衣节这天,他早早就蹲在灶台前升起火炖煮一锅玉米面糊,灶坑里的苞米杆子烧得很旺,很快锅里就散发出了阵阵米面香。
院子的东南角落里,用木栅栏围了个鸡圈,里头养着十几只鸡,其中大半都是公鸡,最壮实的有三只,毛色油光水滑,鸡冠鲜红映人,是准备腊月里拿到镇上换年货的,鸡圈门用几块木板挡着,上头压了两块青砖,平时防止野猫、野狗来扒拉。
我父亲吴正那时候才五六岁,看到翩翩起舞的雪花,兴奋得趴在窗台上一脸好奇的往外瞅。“爹,你看,外头好像有东西。”不大一会儿,我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爷爷没当回事,头也不抬道:“大雪天能有啥?一些野猫野狗罢了。”话音未落,院墙外却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叫声,不像猫,不像狗,倒像是谁家孩子在哭,接着鸡圈便炸了锅,远远就听见十几只鸡扑打着翅膀发出凄厉的鸣叫。
爷爷脸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抓起门后的火钳子就冲了出去。出门后,他隔着老远就看到鸡圈的挡板不知何时已经被从外面拱开,上头压着的青砖滚落在雪地里,此刻,一只浑身通红的狐狸正趴在地上,悠闲地啃食一只肥美的大公鸡。
此刻,鸡血、肚肠洒了一地,在皑皑白雪上映出一片刺眼的红。那狐狸听到动静回过头,一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夺目的红芒,嘴里的鲜血更是顺着嘴角不停地往下淌。
看见爷爷后,那狐狸非但没有逃跑,反而缓缓松开了嘴里的公鸡,朝着爷爷低声咆哮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似的,直直扎进人的耳朵里,好生刺耳。
爷爷后来跟人讲起这一段时,总是吸着旱烟沉默很久,然后才说一道:“那狐狸看我的眼神,不像畜生,更像是人。”可当时爷爷顾不上细想,那三只大公鸡是全家过年的指望,平日里都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现在最肥的一只就这样被山野畜牲咬死了,等于剜了他一块心头肉。
顿时,爷爷暴怒不已,抄起手中的火钳子就砸了过去,那狐狸身形极快,闪了一下,却没完全躲开,火钳子擦着它的后腿,刮下一小撮皮毛,隐约见了血。
“啊!”红色狐狸发出一道人声一样的惨叫,然后猛得翻过院墙,消失在了风雪里,爷爷冲出院子大门,追到墙根下时,只看见雪地上有几滴殷红的鲜血,而那狐狸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
回到院子,看着那只已经被咬得千疮百孔的的大公鸡,爷爷也只能默默叹气倒霉,这种被野生畜牲咬死的家禽一般都携带有各种细菌病毒,无法再食用,无奈之下,他只好挖了一个土坑,草草埋了。
一切都以为就这样过去了的时候,当天夜里,爷爷却发起了高烧。
据他所说,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嘴里翻来覆去的说着胡话,我奶奶熬了姜汤灌下去,又请村里的土郎中扎了银针,却都不管用。
到了后半夜,爷爷忽然安静了下来,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脸色铁青,眼睛睁得圆圆的,却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的盯着房梁。
这样愣了半天,爷爷的嘴唇开始动了起来,声音却粗粝嘶哑,完全不像平日里说话的语气:“不过吃了你一只鸡而已,你就下死手伤我,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奶奶当场脸色就变了。
她小时候听人说过,西南的深山老林里,有狐、黄、柳、白、灰这些所谓的仙家,平时喜欢到村民家里偷吃家禽,十分记仇,惹不得,人若是招惹了它们,会被报复,而且下场都很凄惨,轻则大病一场,阳寿减少,重则家破人亡。
爷爷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因为白天伤了那红色狐狸,被那畜牲记了仇,遭到了报复。奶奶心急如焚,连夜带着两只大公鸡作为报酬,去请村里的老端公来瞧。
所谓的老端公是西南山区里一种独有的叫法,专指村里通晓鬼神之事、能与灵界沟通之人。那老端公来到吴家刚一进门,就倒退了三步,说这屋里煞气太重,我爷爷是被脏东西上了身,而且那东西修为不浅,以他那点浅薄的道行,这事他解决不了。
说罢,老端公满头黑线的扔给奶奶两道符纸,连口水都没喝就匆匆离开了吴家。奶奶无奈,只好将一道符纸贴在爷爷的床头柜上,一道贴在爷爷的胸前。
爷爷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最邪门的是他的腿上开始出现了一块紫红色的淤痕,正好对应着火钳子刮到狐狸腿上的那个位置,后来那块淤痕慢慢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印记,圆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一样。
第八天早上,爷爷的高烧忽然退了,他醒了,能喝粥了,也能下地走动了,奶奶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两天,怪事又来了。
在第十天的时候,爷爷身上的其他地方开始出现淤痕,他没磕着没碰着,可每天早上醒来,身上就会多出几块紫黑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一样。
村里人开始指指点点,说吴家这是招惹了山里的狐仙,被狐仙下了诅咒。一时间,很多人都不敢和我家有任何来往,看见我爷爷就像是看见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我家的名声也因此在村里一落千丈。奶奶花钱四处托人寻找能人异士,最后听说在三十里外的镇子上有个神婆,据说能通阴阳、断仙家的事,灵得很。
有路子后,奶奶立即带着爷爷去求助,不管花多少钱都认了,毕竟那时候爷爷已经被折腾得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那天下着小雪,奶奶雇了辆牛车拉着爷爷往镇上去,到神婆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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