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是被一股铁锈味的凉风呛醒的。
那股风带着点湿冷,贴着地面打了个旋,从他后脖颈灌进衣领,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想咳嗽,喉咙却干得像被砂纸蹭过,只发出一声破风箱似的闷响。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结果手一松,整个人从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滑了下来,摔在结着露水的草地上。
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贴着后背靴子踏在泥地里的闷响。
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草叶上的露珠,风里泥土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坟场那边飘来的、烧纸钱的淡淡焦糊味,还有远处村庄里某户人家早起喂鸡的咯咯声——这些东西,是任何一张显卡、任何一个游戏引擎都渲染不出来的。
林骁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恐惧。
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玩家。他在游戏里斩过龙、屠过神、推倒过无数个让全世界玩家头疼的Boss。可那都隔着一块屏幕,他的角色死了,跑个尸、点个复活,照样生龙活虎。
而现在,他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一个新兵。
一个没有装备、没有等级、没有队友、甚至连剑都握不稳的,最低级的新兵。
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有一条命。
冷静,林骁,你冷静。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先搞清楚状况。能活下来,再想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先是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胳膊能动,腿能走,只是虚得厉害,像一摊没晒透的棉花。他又试着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游戏里最习惯的那个动作:呼出面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不甘心地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手指,指尖只划过一片凉丝丝的、带着潮气的晨风。没有熟悉的蓝色面板,没有血条,没有技能栏,没有任何一个穿越者标配的金手指。
林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穿越到了一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
他不敢再往下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呜——
那声音划破了北郡清晨的薄雾,校场上的呼喝声立刻停了,紧接着是一阵杂乱又迅速的脚步声。林骁认得这个号——游戏里,这是新兵集合的号角。
他几乎是凭着这具身体的本能,朝着号角的方向走去。
营房是一排低矮的木屋,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和他穿着一样粗布袍的新兵。这些人有的瘦得像竹竿,有的黑壮得像块铁,唯一相同的是脸上那副没睡够、又不敢抱怨的苦相。
林骁混进队伍最末尾,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扎眼。
林骁?一个高瘦的新兵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子不是烧得快死了吗?教官说你昨天夜里就剩一口气了。
林骁飞快地在脑海里翻找这具身体的记忆,认出这是同屋的一个新兵,叫阿福,是个话痨。他扯了扯嘴角,含糊道:命大。吹了一宿风,反倒把汗给吹没了。
嚯,阿福咋舌,坟场边待一宿还能活过来,你小子命是真硬。
正说着,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道疤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校场**。他穿着一身旧皮甲,腰挎长剑,每走一步,身上的甲片就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新兵们脸上扫过去,所到之处,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新兵立刻噤声,一个个把胸脯挺得溜直。
我是你们的教官,雷斧。男人的嗓门大得能把教堂的屋顶掀翻,从今天起,你们这批人能不能在北郡活过三个月,就看老子怎么操练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骁身上,眉头一皱:你,坟场那个。没死?
林骁心里一紧,硬着头皮:报告教官,没死!
没死就归队。雷斧哼了一声,既然阎王不收你,那就归我收。今天要是挺不过操练,我亲自把你抬回坟场去。
队列里有人憋笑,雷斧眼睛一瞪,那点笑声立刻没了。
训练开始了。
先是站军姿,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晨雾还没散,脚下的泥地又凉又湿,林骁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每多站一息,都在打颤。他咬着牙,用指甲掐着掌心,逼着自己不倒下。他余光里已经看见两个新兵摇晃着、最后一屁股坐进了泥里,被雷斧拎起来,劈头盖脸地骂。
接着是基础的格挡和闪避。
雷斧拎着一根木剑,挨个新兵身上招呼。他出手又快又狠,一棍子下去,打在人身上就是一道红印。新兵们被他打得鬼哭狼嚎,东倒西歪。
轮到林骁的时候,雷斧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里带着点今天就让你再躺回坟场的意思,木剑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林骁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地动了。
他侧身,一个踉跄,那根木剑擦着他的肩膀砸了个空。
雷斧一愣。
林骁自己也愣了。
这一下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动的——或者说,是他在游戏里几千次、几万次操作角色走位、闪避、卡视角,那些东西,在这具身体被木剑砸中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爬了回来。
哦?雷斧来了点兴致,手腕一抖,又是一棍横扫。
林骁矮身,让过。
第三棍,他用胳膊硬挡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退。
三棍下来,雷斧那疤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意外。他把林骁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昨天还剩半口气的病秧子:病一场,倒把身子骨病开窍了?
报告教官,林骁喘着气,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能躲。
能躲就接着躲!雷斧咧嘴一笑,木剑抡得更欢了。
林骁这一上午,被他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却一次都没倒下。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这一下又一下的击打和闪避里,正在以一种他能察觉的速度,变得熟悉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找回一件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
训练结束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三竿。雷斧把木剑往地上一插,宣布散队,临走前又多看了林骁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淡了些,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中午,林骁领到了他这具身体的第一份口粮——一块黑得发亮、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他蹲在营房门口,啃着那块能硌掉牙的面包,看着这个在晨光里慢慢苏醒的村庄。
铁匠铺的烟囱冒着黑烟,一个赤着膀子的壮汉正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水井边,几个妇人提着木桶排队打水,一边打一边低声聊着家长里短;一个穿白袍的牧师从教堂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经书,见了谁都和善地点头。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世界。
而不是他可以随时退出的游戏。
林骁啃着面包,心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现实感取代了。
他得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他还得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该怎么在这个世界里立足。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堂的后门。
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正从教堂后门的阴影里闪出来,脚步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往村外走。
林骁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勾住了。
那黑袍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身形瘦长,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他本不该引起林骁太多注意——在这个世界里,穿黑袍的、斗篷的人多了去了。
可就在黑袍人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袍角被风掀起,一截银光从底下一闪而过。
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截银白的铁器,不大,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铁器的表面,刻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纹路——一个个互相咬合的、精密的齿轮。
齿轮纹路。
林骁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迪菲亚兄弟会。
在《魔兽世界》里,这个由工匠和盗贼组成的组织,是暴风城周边最大的毒瘤。他们的旗帜上、武器上、密信上,无一例外都刻着这样的齿轮——那是他们曾经身为石匠工会的标志,后来变成了仇恨与复仇的符号。
而迪菲亚兄弟会,怎么会出现在北郡修道院的教堂后门?
林骁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面包攥紧了。
他想起了游戏里的剧情:迪菲亚兄弟会盘踞在死亡矿井,他们的首领埃德温・范克里夫,是个又危险又危险的人物。北郡是新手村,按理说,还不是他们把手伸到这里的时候。
可现在,一个带着齿轮铁器的黑袍人,偏偏就从教堂后门走了出来。
林骁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假装若无其事地起身,远远地跟了几步。
黑袍人没有回头,脚步极快地穿过村庄,最后消失在村外一片树林的边缘。
林骁没有追。他很清楚,就凭他现在这副半虚不实的身子,真要追上一个训练有素的密探,跟找死没区别。他只是把那个黑袍人的身形、那截银光,还有那齿轮纹路,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他隐隐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并且偏偏醒在北郡,也许并不是偶然。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林骁过得格外安分。
他老老实实跟着训练,老老实实地领饭、吃饭,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知道自己今天上午在雷斧面前那番开窍的表现,已经有点惹眼了。在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最忌讳的就是锋芒毕露。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弄清楚自己的处境,需要时间适应这具身体,更需要时间,去看看自己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傍晚,他被安排回了营房。这一次,没人再把他往外抬。
夜里的北郡,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喧闹声慢慢平息了,村庄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教堂的钟楼,还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投下一片长长的、沉默的影子。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狼嚎,悠长、凄厉,在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骁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同屋的新兵们早就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阿福还说着梦话,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馒头。
林骁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那个齿轮纹路的黑袍人,那句游戏里没有这个剧情的违和感,还有自己这具身体莫名其妙的闪避本能。
难道,他在心里自嘲,我真的就只能靠这点游戏记忆,在这个世界里摸爬滚打?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出租屋里那台老电脑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游戏里呼风唤雨,可以让任何一个角色在一夜之间变得无比强大。
可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骁才在疲惫和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冰冠堡垒的风雪、教堂的尖顶,还有那截在阳光下一闪而过的、齿轮纹路的银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沉下去的。
只知道,在某个深夜的瞬间,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狼嚎声没了,风声没了,连营房里那此起彼伏的鼾声,都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消失得干干净净。
死寂。
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骁在睡梦中,眉头猛地皱
而在他看不见的脑海里,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的字迹,正一笔一划地、缓缓浮现——
【3……】
【2……】
【1……】
北郡的午夜钟声,在这一刻,从教堂的方向,沉沉地敲响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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