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剑成出堡(5000字版)
第八天清晨,林骁是被一阵异常沉厚的锤声惊醒的。
那锤声,和穆拉丁平日打铁的声音完全不同——一声一声,又沉又重,像是整个铁匠铺的地面,都在跟着那锤子一起颤抖。
林骁披衣起身,快步走到铺子前。
这几天,他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天。穆拉丁嘴上不说,可林骁看得出,老矮人待那柄剑,比待自己的亲儿子还上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升炉火,夜里睡在铺子里,也不肯离那炉子太远。
那柄剑,几乎倾注了他半辈子的手艺。
穆拉丁正赤着上身,站在火炉前,抡着那柄最重的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砧板上那块已经烧得通红的剑坯上。火光把他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额头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滚落,砸在砧板上,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锤子,只在林骁走近时,闷声说了一句:
就在今早了。你看着点。
林骁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
火炉里的火舌,已经烧成了近乎透明的、幽蓝的白炽色。那块剑坯在火上,被烤得通体透亮,隐隐能看到内里那道蜿蜒的碧色花纹,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剑身深处沉下去。
穆拉丁看得极仔细,每敲一锤,都要停下来,眯起眼,打量一下剑坯的成色。这一锤的力道、那一锤的角度,全都有讲究——错了一丝,那兽核的气息,就融不进剑身里了。
这一看,就看了一个多时辰。
那块通红的剑坯,在穆拉丁手里,被一锤一锤地,砸出了最终的形状。随着最后一锤落下,那柄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般的声响,被穆拉丁钳着,浸入一旁早已备好的冷水中。
嗤——!
一大股白雾腾起,瞬间笼罩了整个铺子。
白雾散去后,穆拉丁从水里,缓缓抽出了那柄新铸的剑。
他捧着那柄剑,没有立刻递给林骁,而是先眯起眼,对着晨光,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一瞬间,这个素来粗声大气的老矮人,眼里竟露出了一丝极难得的、近乎虔诚的神色——像是看着一件倾注了自己半生心血的作品,终于成了形。
好钢,好火,好活。他喃喃道,这一炉,没白烧。
那是一柄通体暗沉的剑。剑身长三尺余,刃口雪亮,却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幽暗的碧意。剑身**,那道细如发丝的蜿蜒花纹,此刻已经完全成形,像一条沉睡的蛟龙,蛰伏在剑身深处,隐隐泛着微光。
穆拉丁把那柄剑,递到林骁面前。
成了。他哑着嗓子道,接剑。
林骁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柄剑。
剑入手的瞬间,他只觉得掌心一沉——那剑看着不重,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整块精铁的精魂。更奇异的是,他竟隐隐觉得,那剑身里,仿佛有一丝极细的、温热的脉搏,在缓缓跳动。
那脉搏,和他在北郡坟场、在哨兵岭地底感受过的,那股地底的悸动,如出一辙。
他忍不住,试着挥了一剑。
剑锋划破空气,没有发出寻常兵刃那种刺耳的破风声,反而低沉、浑厚,像是斩开了一团无形的水。剑身上那道蜿蜒的碧色花纹,在挥动的瞬间,亮了一亮,又缓缓暗了下去。
好剑。林骁由衷道。
废话。到全身的、更沉更稳的力量,缓缓点了点头。
剑术六级了。
他握了握拳,只觉得此刻自己若再遇上那头铁背兽,怕是连三剑都用不着了。这把剑术,随着那柄镇封剑一同出鞘,正一点点地,被他磨成了真正能扛事的样子。
北郡还是那个北郡。暮色里,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田埂上,有农人正扛着锄头往回走,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平静。
可林骁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先去了韦恩常待的那间屋子。推门进去时,韦恩正坐在灯下,擦着他那把旧猎弓。见林骁进来,韦恩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来,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惊愕。
你……你怎么回来了?韦恩盯着他,我还以为,你早就到暴风城去了。
出了点事。林骁没有绕弯子,径直道,韦恩,这些天,北郡有没有什么异常?坟场那边,有没有人打探过?
韦恩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走之后,头几天还好。可十来天前,开始有生面孔,在坟场附近转悠。他压低了声音,打扮成商旅、猎人,可一个个,都盯着坟场那片地看。
我按你说的,没跟人正面冲突,只是远远地盯着。可那些人,来了一批又走一批,一直没有断过。
林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铁牌呢?他问,还在原地吗?
在。韦恩道,我每隔一两天,就去看一眼。地窖的入口,没被人动过。
林骁稍稍松了口气,可心里那股不安,却一点也没消减。他知道,那些人盯着坟场,迟早会发现铁牌的下落。他必须赶在那些人找到之前,把铁牌取出来,另找一个更稳妥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正是那封从迪菲亚刺客身上搜出来的灭口密信。
韦恩,这个,你先替我收着。他把信塞到韦恩手里,这是能扳倒一拨人的铁证。你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那你呢?韦恩握着那封信,眉头紧锁,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坟场。林骁道,有些事,我非得弄明白不可。
他没有多说,转身出了门。
月光下,他背着那柄裹着灰布的镇封剑,独自一人,朝北郡坟场的方向走去。
夜风很凉,吹得坟场边的枯草沙沙作响。林骁站在那座熟悉的坟场边缘,望着那一座座静默的坟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病秧子。如今,他再回到这里,已经是一个背着镇封剑、搅动了大半个东部王国风波的赏金猎人了。
他走到坟场**,在那座他曾见过的、最高也最旧的坟茔前,停下了脚步。
月光静静洒下,将那座坟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骁记得,自己穿越的第一天,就是在那座坟茔边上,一头栽倒,被路过的农夫捡了回去,才捡回了一条命。
如今想来,那农夫捡到他,怕也不是什么偶然——偏偏就倒在坟场边,偏偏就倒在那座藏着铁牌的坟茔不远处。这一切,太巧了。
他蹲下身,伸手,缓缓抚过那座坟茔前那块斑驳的墓碑。月光下,那块墓碑上,刻着一行他从未细看过的、歪歪扭扭的文字——那不是人类的文字,而是一行,他曾在铁炉堡城墙上看过的、矮人的文字。
林骁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绕着那座坟茔,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终于,在坟茔背面一块被青苔覆盖的石头上,他找到了一个极隐蔽的、用矮人文字刻下的标记。
那标记,他在铁炉堡穆拉丁的铺子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他记得很清楚——穆拉丁铺子里的那个标记,是刻在一只旧酒壶底部的。老矮人闲来无事,总爱摩挲那只酒壶,仿佛那壶底刻着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如今想来,那八成,就是他们矮人一族,在各自守着封印时,用来彼此相认的暗记。
铁锤……林骁低声自语,声音有些发颤,是你吗?
他忽然明白,自己穿越第一天,在北郡坟场边捡到那枚铁牌,恐怕从来就不是什么巧合。那枚铁牌,是被一个守着这道门几十年的矮人,亲手放在那里,等着一个能信得过的人来取走的。
而他林骁,恰好,就是那个人。
他缓缓起身,望着那座坟茔,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他终于低声道,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这一切,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乱局。那个失踪了几十年的矮人守墓人铁锤,早就在几十年前,就为今天,布下了一盘棋。
而他林骁,不过是那盘棋里,最早被唤醒的、那枚棋子。
夜风里,那座坟茔前的枯草,沙沙地响着,像是在低语着什么。林骁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与这片坟场、与那枚铁牌、与那个从未谋面的矮人铁锤,冥冥之中,早已连成了一条线。
他缓缓地,朝那座坟茔,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铁锤前辈,他低声道,你守了这道门几十年,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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