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忽然停了。
停得稳得很,连点顿挫都没有。
我正琢磨兜里那名片怎么硌得慌,车门就向外滑开了。
一股甜香混着夜风扑过来,焦糖味,奶油味,浓得发腻。
跟着飘进来个脆生生的声音,像炒蹦豆似的:
“可算到了!我都等半天了!”
我眯着眼往外看。
灯影里站着个女人,三十来岁,一身酒红旗袍,头发松松挽着,鬓角别了个绒花,耳坠晃来晃去的。
见我看她,立刻笑开了,眼尾弯成月牙,露出俩小虎牙,看着甜得很。
两步迈过来,伸手就挽住我胳膊,软乎乎的袖子蹭着我手腕,连带她身上的温度都透过来,胸口软软地挨了我胳膊一下。脂粉香混着甜香扑一脸,我浑身都僵了半秒——这姐们也太不见外了。
“你就是林一对吧?我叫谢倩,是园区的主管,他们都叫我谢姐。”
“快下来快下来,车里闷得慌吧?我跟你说那俩货就这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一路上肯定没跟你说话是不是?”
她嘴皮子动得飞快,噼里啪啦的,我连插嘴的空都没有,被她半拉半拽地往园子里走。
心里直犯嘀咕。
这姐们也太能说了,从下车到现在,嘴就没闲过,连个喘气的空都不给人留。看着热情得过分,倒不像招员工,像拉人头的。
“咱们这地方大着呢,童话乐园、幻境夜市、摩天轮区,好玩的多了去。晚上人最多,都冲着夜场灯光来的。”
谢姐一边走一边说,手指东指一下西指一下,耳坠晃来晃去。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心猛地沉了一下。
入口处站了满满一排人,都背对着我们站着,肩膀齐整,脸都冲着里面的旋转木马。
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像一排钉在那儿的影子。
连个举手机的都看不到。
风卷着甜香扫过去,最边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像蜡做的。
我脚步慢了半拍。
“这……都背对着站着干嘛?”
谢姐扑哧一声笑了,胳膊轻轻碰了我一下。
“嗨,拍夜景呢呗!现在年轻人都兴这个,背对着拍灯光,出片好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又往前拽了我一下。
力道轻飘飘的,跟刚才挽着我时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走吧走吧,先去办公室把手续弄了,今儿先熟悉熟悉路线。”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眼角还往那排人身上瞟。
拍夜景?
哪有一群人齐刷刷背对着拍的?
连个举手机的都没有?
还没等我细想,谢姐已经推开了办公室的木门。
一股子旧纸张的霉味混着脂粉香扑过来。
几张掉漆的办公桌并排摆着,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夹,蒙着薄灰,看着像好久没人动过。
跟外面亮得晃眼的乐园,半点都不搭。
谢姐给我倒了杯热水,往桌边一推,自己往桌沿上一坐,晃着腿。
“跟你说几个注意的啊,你记好。”
她还是笑着的,语气像唠家常。
“第一啊,见着不对劲的人啊事啊,别凑上去,别自己处理,拿对讲机喊我就行,有专人管。”
“第二,别跟游客搭话,问你啥都别应,低头走你的就行。”
“第三,凌晨两点之后,别去西边那片甬道。”
她顿了顿,冲我眨眨眼,笑盈盈的。
“别害怕啊,都是为了你们新人安全。这地方偏,晚上野物多,怕你们吓着。”
她说着伸手从桌肚里摸出个黑对讲机,沉甸甸的,往我跟前一递。
我伸手去接。指尖刚扣住机壳,她手忽然轻轻一收。我下意识往回带了一下,愣是没抽动。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还是笑盈盈的,手指看着细溜溜软乎乎的,力道却沉得像铁钳子。我指尖都扣得发白了,那对讲机在她手里纹丝不动。
两秒,她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松开手笑:“哎呀不好意思,攥紧了。”
我攥着对讲机,指节有点发僵。
哪有递东西往回拽的?
念头闪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
想多了,许是人家常年拿重物,手劲没收住。
“你先坐会儿啊,我进去拿材料去。”
谢姐说着,转身往里屋走。
红旗袍的背影对着我,步子慢悠悠的。
她刚转过去半秒。
脆生生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清清楚楚,像正贴着我耳朵说的:
“对了,你要是渴了自己倒水啊,别客气。”
我僵在椅子上。
整个人的血仿佛都慢了半拍。
她背对着我。
头都没回。
声音怎么像贴在耳边说的?
窗外的旋转木马音乐,刚好这时候飘进来。
循环往复的调子。
甜得发腻。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掌心忽然一黏。
低头看。
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滩黏糊糊的东西。
焦糖色。
像半融化的糖。
我明明没碰过任何甜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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