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破碎，“放我走……求你们……放我，”

外国人？

凌晨两点，出租屋里很黑，只有一个屏幕亮着光。

屋里有一股泡面味。

沈知微坐在椅子里，耳机戴着，感觉很热，出汗了。

桌上有一碗面，都凉了，上面有一层油。她没看。

这时候来了一个新订单。

【峡谷第一深情】下单成功。陪玩：软糖不甜。

备注：通宵，只打排位。

订单是响哥工作室派的。

群里写着：黑皮哥的单，快点接。

沈知微盯着这个ID，看了几秒钟。

鱼又来了啊。

这个ID她认得。半个月前出现过一次，备注也是这四个字：通宵，只打排位。上次下了单，全程一句话不说，打完就走。

响哥工作室，是做代练陪玩的，看起来很正常。

但是她在这里二十六天，发现这个地方不简单。

她点了接单。

组队邀请进来的时候，她就用陪玩的声音说话了。

“老板晚上好呀。”

对面过了两秒钟，然后才开麦说话。

是一个抽烟的嗓子，很懒，很不耐烦的样子：“打排位，别那么多话。”

“好嘞。”

选了人，加载，然后进游戏。她走中路，他打野。

开局三分钟，没什么事。

峡谷第一深情第一次说话，他叫她：“中路，河道，过来一下。”

沈知微听了就过去了，英雄刚走到河道那儿——

他的麦克风里，突然传出来另一个声音，特别大。

一个女的在说话。

中文，说的很烂，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好像有人掐着她的脖子一样：

“放我走……求你们……放我，”

然后突然就没有声音了。

声音就没了。

沈知微的手就停在键盘上不动了。

这个时候，小地图上敌人的打野在闪，她应该告诉队友的。

她没说。

她应该往后退，她没退。

她就坐在椅子里，耳朵很热。

呼吸，数三个数。队里教过的。要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的那股劲儿，她硬压回去。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他掉线了。

她就抬起手，敲了敲耳机。

麦克风的杂音还在。

游戏的声音也还在。

那个男的的呼吸声也还在，很粗，很稳，一点都没乱。

没掉线。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被人关掉了。

耳机里，打起来了。

他的打野从草里出来，杀了三个人，很嚣张地说：“就这？”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知微深呼吸了一下，心里很乱，她要冷静下来。

“哎呀——”她用陪玩的声音说，“老板，我网络卡了呢，你等我一下下哈！”

屏幕上，她的英雄就在原地站着不动。

十秒钟。

够用了。

她的手摸到一个快捷键，把后台调出来了。

录音软件开着呢，窗口里还有波形图。

刚才那个声音被她剪下来，保存到一个加密盘里去了。

三秒钟。两个人的声音。还有一点杂音。

她按照队里的规定，把这个录音打包，加密，然后上传了。

上传完，她又把同一段音频推到了背包里的便携比对终端上。支队发的，巴掌大，就是为这种时候准备的。屏幕上，进度条开始走。

游戏里，她“恢复网络”了。她用了一个闪现，然后反手一套技能，把追她的敌人杀掉了。

一血。

“可以啊妹子。”那个男的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沈知微“嘿嘿”笑了两声，但是耳朵在听他那边的声音。

在杂音下面，好像有金属拖动的声音，很轻。

那个女的说话口音很奇怪。

说话的调子是平的，尾音很飘，发音有很重的边地口音。

她在支队的声纹库里听过很多这种口音，很熟。

中缅边境。

还有，她说的是中文。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中文。

沈知微又用那种很甜的声音说话：“老板，刚才你那边是不是有人说话呀？是你队友吗？”

耳机里安静了一下。

就一下。

“新来的。”那个男的很懒地说，“不会说中文，瞎叫呢。”

“哦哦，吓我一跳啦。”她笑着说。

她的手指，是冷的。

他说不会中文。

可是那个女人说的每个字，都是中文。

所以他在说谎。

而且他说谎之前，停顿了一秒钟。

卧室门被推开了。

小满穿着拖鞋进来了，头发很乱，一边打哈欠一边拍她椅子：“都两点半了姐，你怎么还接单？明天队里还有事……”

她突然就不打哈欠了。

因为她看见了屏幕上的录音软件窗口。

绿色的波形在跳，像心电图。

小满的脸都变了。

她走过来，很小声地说：“队里不让你一个人行动。”

沈知微没说话。

她把耳机拿下来，挂在脖子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游戏的声音，很小。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巴掌大的终端。屏幕亮着。

“小满。”她说，声音很平静，“半年前的八号案。”

小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八号案。

是跨境拐卖，案卷很多，有半人高。

只有一个缅地来的女人愿意出来指认，叫阿玲。可是录口供前一天，人没了。谁也说不清她去了哪。

终端“嘀”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样本：八号案在库声纹-阿玲。特征吻合度：97%。状态：初步比对，待复核。】

“刚才游戏里，有个女人喊放她走。”沈知微看着屏幕，慢慢地说，“初步比对，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

她停了一下。

“是她。是阿玲。”

小满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我、我给支队打电话——”

“别打。”

沈知微又把耳机戴好了。

“初步结果报上去，队里一立案，一核查，风声马上就出去了。”

“要是报警了，他就不开麦了。”

游戏里，中路的兵线正在往她这边走。但她的眼睛看着小地图。

打野的图标，在动。

他没去打团，也没回家，也没去打野怪——他沿着墙边走，离战场越来越远。

他在绕路走。

他在绕路。

他要去追那个“货”，所以没心思打游戏。

可是他没下线，麦也开着——那个耳机，是她唯一能听到那间屋子里情况的东西。

他在游戏里多待一秒，她就能多听一秒。

“他要追他的‘货’。”沈知微把麦克风拉到嘴边，眼睛看着小地图上那个越走越远的图标，声音很轻地说，“那我陪他追。”

她的手指，又放回了键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