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那颗绿点还亮着。
手机屏幕右上角,一个句号静静躺在小满的对话框里——发于七点整,已读。
指尖触过屏幕边缘,微微发凉。
中午十二点,还亮着。又一个句号发出去,已读。
下午六点,窗外的车声换了一轮,尾气的气味从窗缝渗进来,涩涩的,还亮着。
深夜十一点,最后一班公交从楼下碾过去,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闷钝钝的,还亮着。
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
左边,是那份停在第四行的加密报告。
右边,是游**厅。
报告一个字没动。
绿点一秒没灭。
【Yataghan:在线】
从早上七点半,到凌晨一点。
十七个半小时。
一个号在大厅里坐了一天,一局没开,一步没挪,连商城都没点开过。
像一根插在水里的鱼竿。
鱼竿会抖。
这根不抖——他不是竿,他是坐在岸上的那个人,就那么看着水面。
他等的东西,到现在还没来。
或者,已经来了,只是还没进门。
沈知微把这个念头掐了。渔夫的漂底下,从来不止一条鱼。
盯,是盯不出他在等谁的。
想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办法——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据点里去。
好友列表顶端,组队申请的红点还挂着,一天多了,谁都没碰谁。
她还是没碰。
组队是他的局。进了他的局,规则就归他定。
过去二十六天,她只挂在外围派单群里接线上散单,隔着网线听动静。现在,她要换一扇门,自己走进去。
好友列表往下拉,在中段停住——【峡谷第一深情】。
她点开对话框,敲了删,删了敲,第三遍才定稿。
【软糖不甜】:我最近档期空出来了,想找个长期坐班单,价格好谈,通宵也能接。
发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的速度,比她放下水杯还快。
凌晨一点,秒回。
【峡谷第一深情】:一晚上多少
【软糖不甜】:看单子~老板先说说要什么类型的
【峡谷第一深情】:打字别带波浪号
【软糖不甜】:好。
这个人打字,跟昨晚麦里那个声音一个脾气。
短,硬,每个句号都坠着一块石头。
【峡谷第一深情】:今天下午两点,兴盛路37号,老汽配城旁边那栋灰楼,七楼
【峡谷第一深情】:[定位]
一颗红钉,钉在城郊的地图上。
沈知微盯着它看了三秒,目光落到键盘边——小满那页打印纸还压在那儿,纸角被键盘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响哥代练工作室,注册地址:城郊兴盛路。
黑皮发来的定位,和那行注册地址,同一个门牌。
线上派单群里从不提具体楼层,现在,他们自己把线下坐班的窝亮了出来。
对话框又跳了两下。
【峡谷第一深情】:带上你接单那个号,试一把
【峡谷第一深情】:迟到一分钟,不用来了
试一把。
他们要验的,就是软糖不甜这个号。
好。他们验她,她也验他们。
她截下定位,发给小满,正文一个字。
【存】
不到一分钟,小满回了。
【存了。聊天记录呢?】
沈知微全选,导出,打包,拖进加密盘。
进度条走满,她敲下第二个字。
【上了。】
【明天到了发我一个句号。之后每半小时一个。】
【句号断了,我就把你那盘东西,全部交上去。】
沈知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指腹下A键微微凹陷,带着一点体温焐出来的潮意。
全部交上去。
三段音频,没写完的报告,还有这个ID。
她攒下的所有东西,一夜清空。
小满又追了一条。
【答应我。】
【还有,比对终端别带。
你明天不是去办案,你就是个找工作的陪玩,包里除了耳机什么都不该有。】
【好。】
她拉开背包侧袋,把巴掌大的终端抽出来,塞进床垫最底下,压了两件衣服。
终端外壳冰凉,隔着布料还能摸出棱角。
包里只剩手机、钱包、耳机,还有一只灌满凉水的水杯。
干净得像个真缺钱花的姑娘。
她睡了七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又是白天,组队申请栏里那颗绿点还亮着。
鼻腔里还残着一整夜盯屏的干涩。
她合上电脑,补了个淡妆,把找长期单的理由在心里过了三遍——上一家黄了,欠薪,房租。
三句话,句句有出处,句句查无实据。
到她出门,那颗绿点,已经亮了快三十个小时。
现在,有人替它动了一步。
下午一点五十,兴盛路。
出租车在路口把她放下,掉头走了,卷起一阵灰,带着柏油晒烫的焦味。
这条路修了一半。
北边的新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南边一排卷帘门,拉下来的比开着的多,锈迹像干涸的水渍爬满门板。
老汽配城的招牌锈了半边。
那栋灰楼立在中间,十二层,大厅的灯只亮了一半,影影绰绰映着无人前台的轮廓。
迈进大厅前,沈知微低头按亮手机,点开小满的对话框,敲下一个句号发出去。
屏幕顶端跳出“已读”的瞬间,她按灭屏幕,收进口袋。
电梯是老式的,开合之间,镜面上的裂纹从左上角爬到右下角。
轿厢里有股陈年的机油味。
七楼到了,声控灯应声而亮,嗡的一声,日光灯管微微颤了颤。
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贴着张A4纸,打印体:
响哥电竞
角上一行小字:长期招陪练。
注册的时候叫响哥代练工作室。招牌上,只剩电竞两个字。
纸边翘着,胶带黄了。
沈知微敲了两下门。
指节碰到玻璃,闷闷的两声。
开着呢——
门推开,冷气扑面。
很足的冷气,混着泡面调料包的味道、烟味,还有一股机器连轴转才有的、塑料壳微微发烫的味道。
凌晨的网吧是这个味道,通宵的机房是这个味道。
一间不睡觉的屋子,就是这个味道。
前台横在进门第一眼的位置。
桌后的女人马尾扎得很高,美甲浅粉色,正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看见她,笑先挂上脸,眼睛慢半拍。
面试?
约的两点。
坐。女人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段位,常用位置,接单时段。
圆珠笔的笔夹裂了。指腹捏上去,硌出一道细小的痛感。
沈知微低头填表。手在写,眼睛把这一层楼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靠墙一溜,八个工位,八把电竞椅,黑红配色,扶手磨得发白。
只有三台屏幕亮着。
两台前面坐着人,耳机扣死,肩背不动,键盘声密得像雨点砸铁皮。
第三台亮着,人不在。
椅子歪在桌边,屏幕上,一个英雄站在泉水里,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
这个工作室的人,习惯把号挂上,人走开。
挂到哪儿去了,没人知道。
剩下五把椅子,全推在墙角,摞成一摞。
五个空工位,像五张没人认领的床。
难怪回得那么快。
难怪凌晨一点,秒回。
她笔尖划过接单时段,写下三个字:通宵接。
哟。头顶落下来一声,小姑娘挺能熬。
房租教的。
女人笑了一声,目光落回表格,在段位那栏停住。
白银?就这?
陪娱乐局的。沈知微抬起头,笑得又软又甜,段位高了,老板输了,多没面子。
女人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眼分两层。外面那层在笑,里面那层,在过秤。
有点意思。女人把表格抽走,扫了眼签名,我叫赵莉,这层楼派单的,都找我。
她起身要走,又停下,回头。
包里什么?
耳机,水杯。沈知微把包口撑开,试音总得用自己的耳机吧。
赵莉盯着包口看了两秒,笑了。
跟我来。
穿过大厅的时候,沈知微又数了一遍桌上的东西。
三个空了的能量饮料罐,两盒泡面。
还有几个拆开的包装盒,散在工位桌上。
变声器。麦克风。
牌子她都认得——陪玩圈里传了半年的新款,能把二十岁的嗓子改成十二岁,把女的改成男的,连波形都能骗过一半检测软件。
最边上那个盒子的侧面,有人用记号笔写了个记号。
V5。
笔迹很重,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道收不住的口子。
三号仓。V5。
这地方的人,喜欢给东西编号。
仓库编到三号了。现在,轮到设备。
她没问。
赵莉在走廊尽头一扇门前屈指敲了两下:王哥,人到了。
进。
小会议室没有窗。
一张会议桌,一台电脑,机箱很新,风扇声压得很低,像一片绵密的白噪音。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上下,开衫袖口磨得起了球,工牌别在第二颗扣子上,有点歪——运营,王强。
他手里捏着个银色计时器,方方的,像块秤砣。
坐。
沈知微坐下,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把嗓子眼里那点火压了下去。
王强的目光落在她握鼠标的手上,没看她的眼睛。
规矩一条。计时器往桌上一放,打一局白银局。
赢了,今天签合同。
输了——这趟白跑。
另外,他补的语速快得像念账单,单子抽三成,迟到一次扣五十,输一把扣双倍。
想清楚再开。
我坐都坐下了。
王强抬了下眼皮,拇指按上计时器。
咔哒。
开始。
从这一秒起,她做的每件事,都会有一个时长。
她把账号密码敲进去。
登录,十三秒。
王强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像给一台新到的机器,测个耗电。
好友列表弹出来。
组队申请的红点,还挂在老地方。
红点下面,多了一行好友。昨天没有的。
灰头像,ID很短。
【Yataghan】
状态那一栏,还挂着那两个字:在线。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一秒。
就一秒。
好友通知里躺着一条系统消息,她扫过去只用了半秒——
【用户Yataghan请求添加你为好友。已自动通过。】
申请时间:凌晨四点零九。
那时她正在熟睡。醒来时她只看了眼顶端的组队申请栏,没往下翻列表——自动通过的提示,每天上百个,早融进了界面底色。
接单的号,为了不漏掉任何一个老板,自动通过这个开关,她开了一整年。
原来这扇门,从来就敞着。
原来他知道。
她抬手,把耳机线捋顺,指尖落回键盘,按下【开始匹配】。
咔哒。王强又记了一个数。
她那一秒有没有被记进去,她不知道。
匹配,九秒。
选人界面弹开,她锁了中路。
加载页亮起,十个头像排成两列。
她把对面五个ID扫了一遍——没有那个名字。
己方四个——也没有。
她刚要收回目光,加载页左下角,一行从来没人多看一眼的小字,轻轻亮了。
【观战席(1)】
后面跟着一个头像。
Yataghan。
先是组队申请。
再是好友。
再是观战。
一步,一步,他把和自己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为什么组队申请晾着,还要补一条好友申请?
现在她明白了。
组队,要她点头。
观战,只要好友。
她的后颈,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英雄落地,出兵。
她按着白银的节奏打——补刀,走位,不快,不秀。
左下角那行小字,用余光挂着。
平台会提醒关注的好友开局了——她把这个解释按下去,又捡起来。
解释得通。
太解释得通了。
他看过她三个凌晨。他知道软糖不甜赢过他三次。
那他还看什么?
白银局的面试,王强坐在对面,看得比谁都清楚。
除非他要看的,不是这局游戏。
是打这局游戏的人。
她可以发一个?过去。
鱼不该先开口。
趁着回城读条、王强正低头在记事本上写字的空档,她左手小指与拇指在键盘左下角极快地盲敲了一下快捷键——在半秒内扫了一眼底层进程栏,没有局域网远控或录屏推流插件,只有GameClient.exe的常规上行占用,随即迅速压回桌面。
不是这台机器在往外传画面。是那个号自己在看。
心跳在耳膜里擂了两下,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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