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对面中单压线贪了半步。
她的手指动了。
一套技能,没有一个多余的键。
对面的血条从一半直接清空。
【你已击杀敌方英雄】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王强搭在桌沿的腿放了下来。
他捏着计时器,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画比前两笔都重。
玻璃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影子。
赵莉端着水杯站在那儿,没进来,也没走。
一个白银陪玩不该有这种肌肉记忆——但一个缺钱的代练会有。这一露手,对面和门外的人,算盘都打响了。
沈知微盯着小地图,把兵线往前推。
她把这个念头,和下一个补刀一起,按进兵线里。
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赵莉的声音又轻又软地飘进来,像顺口一提:
王哥,四号那台机器昨天刚重装的,回头让新来的坐那儿呗?
王强盯着屏幕,头也没回:先打完这把。
哦。
门缝合上了。
她收回目光。
左下角,那行小字还亮着——从加载页亮起那一秒起,一次都没灭过。
沈知微握着鼠标的手,很稳。
稳得像那颗在她出租屋里,亮了快三十个小时的绿点。
水晶在敌方水晶爆裂的轰鸣声中炸开,胜利的蓝光映在王强的镜片上。
王强在便签本上划下重重的一道横杠,把计时器往裤兜里一塞:“基本功够用,手挺稳,够带娱乐局老板了。四号机刚重装好,先放语音组磨几天,带她办手续。”
合同很薄,只有两页,通篇都是严苛的扣罚条款和含糊的提成比例。
沈知微签下“沈微”两个字,字迹纤细秀气,没有留下半点以前在审计报告上签字的锋芒。
赵莉领着她穿过弥漫着烟味和塑料发热焦味的过道,径直停在靠墙的四号工位前。
“以后这就归你了。”赵莉从纸箱里拆出一个印着黑红标识的崭新麦克风,啪地放在桌面上。
包装盒侧面只印着一串黑色型号代码,并没有像她刚才路过看到的空盒子那样贴着醒目的“V5”标签。
赵莉把一页塑封的接单话术表拍在她手边,语气轻快得像在菜市场挑拣白菜:“咱们这儿八个工位,有些姐妹家里管得严,不方便露脸露嗓子,用变声器就好,调成甜妹音,老板爱听。”
沈知微拉开转椅坐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麦克风外壳。
她借着调试设备的动作,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右侧的五号工位。
隔板另一侧坐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
女人的皮肤是粗糙暗沉的深褐色,骨节粗大,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灰色连帽衫。
她的眼眶深陷,眼珠死死盯着面前人机对战的结算界面,机械地在键盘上按着回车与方向键,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刷金币流程。
那张桌面上干净得可怕。
没有水杯,没有纸巾,甚至没有手机,只有一台主机、一个底座赫然贴着“V5”标签的变声器麦克风,以及一根连着耳机的黑色音频线。
女人的指尖在轻微发颤,每次过道里有人走过,她整个人就会神经质地绷紧,像一只被暴打过无数次后随时防备落棍的流浪狗。
赵莉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刺耳。
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踩着高跟鞋快步朝门外走去。
工位区域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沈知微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指尖在盲打界面轻轻一按,准时给小满发出一个代表平安的句号。
做完这一切,她摘下一半耳机,从随身口袋里摸出两颗用来提神的薄荷糖,侧过身递给斜对面的女孩。
那女孩桌上摆着印有卡通图案的保温杯,工牌上写着“琪琪”。
“琪姐,吃颗糖提提神?”沈知微的声音压得很软,带着刚入行的怯生生,“这机器灵敏度好高,我刚才调试吓了一跳。”
琪琪有些意外,警惕地看了眼门口,才伸手接了过去:“新来的吧?刚开始都这样,习惯就好了。我叫琪琪,在这儿混口饭吃,只接白天的散单。”
“白天单好,不熬夜伤皮肤。”沈知微顺势笑笑,眼神装作不经意地往五号位瞟了瞟,“五号工位的姐姐也是陪练吗?感觉她好专注啊,都不喝水的。”
琪琪剥糖纸的手猛地一顿。
她迅速将头埋低,假装整理桌上的杂物,声音从牙缝里极轻地挤出来:“别瞎打听。她叫玛尼,连半句中国话都不会说,白天就锁在这儿替工作室挂机刷号,赵姐特意交待过,谁也别招惹她。”
沈知微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不会说中文,白天被困在工位上机械刷号,桌面上却配着全套的变声器设备。
她的目光掠过五号工位的木质隔板。
隔板内侧的木皮有几道指甲抓挠的深痕,旁边贴着半张被暴力撕扯剩下的便签条,残存的纸角上隐约能辨认出半截手写的拉丁字母。
而在玛尼的桌腿右侧,原本用来放私人物品的抽屉外,赫然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黄铜挂锁,锁梁锃亮,没有钥匙孔朝外。
整间屋子里八台机器,只有五号位的抽屉上了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沈知微每隔半小时便借着切屏的空档给小满发去一个句号,同时暗暗观察着屋内的动向。
王强已经在注意她的操作,如果表现得太拔尖,很容易被直接调去纯技术代练组,彻底失去留在这间语音室摸清五号位底细的机会。
她必须藏拙,还得找个合理的借口把赵莉手里的排班底册引出来。
下午两点半,沈知微接到了入职后的第一个派单。
那是三个连在一起的双排局。
沈知微没有亮出试训时的凌厉操作,而是精准地卡在白银局最常见的失误线上。
技能放空、探草迟钝、回城贪兵,每一次暴毙都显得合情合理又愚蠢透顶。
耳机里传来老板愤怒的叫骂,她只是捏着变声器麦克风,用合成出来的甜腻哭腔一遍遍道着歉。
连输三把。
“怎么回事?”
冷风掠过,赵莉夹着文件夹踩着高跟鞋出现在转椅后方,艳红的指甲重重敲在液晶屏边缘,“王哥刚夸你手稳,怎么接个单打成这副烂泥样?”
沈知微缩了缩肩膀,眼神慌乱地指了指桌上的变声器:“对不起赵姐……这新设备有延迟,我耳鸣得厉害,技能老是按不准时机。”
赵莉盯着她苍白的脸看了几秒,眼底那层探究的寒意渐渐褪去,变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厌烦。
“行了,别在这儿找借口,今晚扣三十提成。”赵莉冷哼一声,翻开手里的排班登记册在旁边空桌上摊开,拧开红笔刚要划改她的扣款记录,外头前台突然传来同城跑腿急促的按铃与催签声。
赵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笔往翻开的册子上一压:“赶紧把设备调好,今晚要是再搞砸,自己卷铺盖!”
她踩着重重的步子快步拐出玻璃门去签收包裹。
沈知微垂下眼睑,借着揉鼻梁的遮掩,趁这短短十几秒的空档,目光迅速扫向旁边空桌上尚未合拢的排班总表。
做过三年经侦审计的职业本能,让她在三秒之内就将整张表格的数据结构解构完毕。
表格最上方的八个工位,被用黑色水笔分成了两组。
前四个工位排满密密麻麻的白班和晚班人名,而五号、六号、七号、八号四个工位,右上角无一例外用红笔标着一个大写的“V”字。
这四个带“V”的工位,白天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正式派单栏全部空白,语音排班只从午夜零点开始,一直延伸到天光大亮的清晨六点。
最刺眼的是五号工位那一栏。
在“玛尼”那个音译名字旁边,被人用猩红的圆珠笔狠狠画了三个重叠的圆圈。
墨水浸透了纸背,最外层的那道红圈颜色极深,油墨发亮,分明是昨天刚添上去的。
沈知微后背的汗毛无声地竖了起来。
黑皮在电话里开价十八万八,关在三号仓。
昨夜对局里,被锁进铁门里的女人发出的绝望哭喊,与眼前这个指尖发抖、连中文都不会说的玛尼,在这一瞬间彻底重叠。
在这一套严丝合缝的地下流水线里,只有待售的物件才需要频繁盘点清算。
五号位被红圈圈了三次,三次确认,三次待价。
玛尼在这间屋子里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格,她就是下一个要被装进箱子里运走的“货”。
更致命的是,在这间看似杂乱的网络工作室深处,所有被红笔标记的编号与人员流动,背后必然横贯着一本见不得光的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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