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防盗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
两道长长的影子被过道昏黄的顶灯拉扯着,横切过地毯。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深灰色立领夹克的男人,鼻梁上架着副细黑框眼镜,手里还捏着串没熄火的车钥匙。
他身后紧跟着的,正是沈知微只在语音里听过声纹的黑皮。
黑皮一身劣质皮夹克,身上带着股刚掐灭的烟焦味,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眼神像条盯准了活物的野狗。
“都停一下手里的单子。”
眼镜男开了口,声线平缓,甚至带着几分客客气气的温和。
但整间工作室十几个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齐刷刷停得干干净净。
沈知微认得这个声纹。
那是昨晚在对局公共语音里,冷笑着让黑皮“别在老板面前丢人”的幕后主使,李响。
“李总。”原本在前台吞云吐雾的赵莉立马掐了烟,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前天接的那批高端号,有客户投诉密码和敏感数据泄露。”李响没有看赵莉,眼风极淡地从一排排工位上扫过去,“咱们吃这碗饭,信誉第一。所有人,把抽屉全部拉开,双手放在桌上,配合黑皮检查一下设备。”
沈知微的心跳猛然漏了半拍。
她的右手正插在外套的侧口袋里。
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绒布,精准地抵着一个坚硬冰冷的金属方块。
那是阿玲前天深夜从通风管逃出来时,拼死塞进她掌心的U盘,里面有出入境名单和那份所谓的婚姻协议底本。
她原计划今晚换班后转移给外围接应,可李响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堵死了大门。
沈知微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疯狂运转。
她的工位抽屉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团缠乱的充电线和一副备用耳机。
如果抽屉是空的,搜身就是下一步的必然选项。
她没有把手抽出来,反而将拇指狠狠扣在U盘的金属挂环上,利用指骨的力道把它往斜下方的内衬缝隙里推了推。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呢!”黑皮低吼了一声,抬脚踹在**位的铁皮垃圾桶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坐在旁边的琪琪吓得浑身一抖,赶紧把自己的抽屉哗啦一声彻底拉开,双手老老实实平摊在键盘边缘。
黑皮大步走上前,粗暴地把琪琪抽屉里的粉色纸巾盒和唇膏扫在地上,翻腾了两下没发现异常,又骂骂咧咧地转向下一个工位。
李响不紧不慢地走在黑皮身后。
皮鞋踩在劣质化纤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神经末梢上。
他停在了五号工位前。
玛尼像一尊被石化的泥塑,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膝盖,瘦小的身子缩在过大的卫衣里,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桌腿右侧,那把巴掌大的黄铜挂锁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
“钥匙呢?”黑皮居高临下地瞪着玛尼,伸手推了她一把。
玛尼被推得撞在隔板上,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溢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异国语言,眼底溢满了濒死的恐惧。
“她听不懂人话,你跟她废什么话。”李响站在半步开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撬开。”
黑皮从后腰摸出一把扁头螺丝刀,精准插进挂锁的缝隙,借着手臂的蛮力狠狠一别。
脆弱的木质抽屉边缘被直接崩开一片木屑,锁扣连带着螺丝被连根拔起。
黑皮一把拉开抽屉,粗鲁地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面上。
没有U盘,也没有手机。
桌上只孤零零地躺着两样东西:一本边角被手指翻得毛躁发黑的小学语文生字练习册,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撕角。
黑皮捏起那张纸角,看了一眼,递到李响面前:“响哥,上面用圆珠笔抄了一串国内的手机号。”
沈知微的目光从眼角余光里极快地扫过那串字迹。
那是阿玲在被带走前,玛尼悄悄向她要的求救号码。
李响接过那张纸片,黑框眼镜下的眼眸微微垂着,指尖在那个号码上摩挲了半秒,连声音都没变一下调:“烧了。”
“好嘞。”黑皮咧嘴一笑,露出满嘴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咔哒。
防风打火机蹿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瞬间舔舐上干燥的纸角。
火光在玛尼空洞深陷的瞳孔里跳动,她眼睁睁看着那串承载着唯一希望的数字化作焦黑的飞灰,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无声地砸在桌面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李响看都没看玛尼一眼,视线微偏,落在了紧邻的四号工位上。
他的目光在沈知微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上停留了整整两秒。
那一瞬间,沈知微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微微睁大眼睛,强行调动脸部肌肉,将一个初入黑作坊、被眼前暴力场景彻底吓傻的年轻女孩该有的仓皇与怯弱,毫无破绽地挂在脸上。
她的拇指死死按在U盘的边缘,金属棱角深深陷进皮肉,刺骨的痛感帮她维持住了最后一丝神智的清醒。
“新来的?”李响走到她桌前站定。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沈知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高档车载香薰的古龙水味,混杂着防盗门外灌进来的刺骨冷风。
“李总问你话呢,哑巴了?!”黑皮恶狠狠地上前半步,神色凶戾。
沈知微瑟缩着退了半步,肩膀撞在转椅靠背上,声音发颤,尾音带着极细微的哭腔:“是……是的,李总。”
“以前做什么的?”李响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双眼在镜片后死死盯着她的瞳孔,像手术刀在寸寸剥离伪装。
“在……在商贸公司做文员。”沈知微的手在口袋里微微颤抖,那不是装的,而是身体在极度紧绷下的自然反应,“后来公司倒闭了,欠了两个月工资。我平时喜欢打游戏,听朋友说这里招晚班代练能赚快钱,就……就过来接单。”
“文员?”李响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整个工作室死寂一片,只有机箱风扇沉重的呼呼声。
黑皮伸出手,正准备去抓沈知微的外套口袋:“把你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算了。”李响突然抬手,制止了黑皮的动作。
黑皮一愣,手停在半空,有些不解地看了李响一眼,但到底没敢违抗,悻悻地退了回去。
李响转过身,看似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的夹克衣领,脚步迈向前台的方向。
就在沈知微后背的冷汗快要浸透内衬的刹那,男人突然停住脚步,侧过头,目光深沉如深潭。
“明天晚上七点,有位重要客户点名要大厅直播。”李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沈知微的耳膜上,“用八号机。别用你白天那套白银菜鸟的打法,打出你的真水平。”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沉,面上却只能慌乱地连连点头:“好……好的,李总。”
“走了,回车上。”
李响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带着黑皮推门而出,厚重的防盗门在夜风中砰的一声死死合上。
沉重的脚步声和依维柯启动的引擎轰鸣,终于顺着窗缝彻底远去。
沈知微脱力般扶住桌沿,这才发觉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慢慢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虚汗,那枚小小的黑色U盘被她攥得滚烫,边缘在掌心压出了一道深红泛紫的血印。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隔板,死死钉在大厅最深处的八号工位上。
整间工作室里,八号机是唯一一台正对着后台监控探头的机器,而它的左侧,隔着不到半米窄窄的过道,赫然就是玛尼那台抽屉被彻底砸烂的五号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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