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上方那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外指示灯,正幽幽地闪烁着暗光。
沈知微拉开转椅坐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副廉价的入耳式耳机塞进耳蜗。
七点整。
原定八点过来的大客户李总临时改成了线上潜水验货,赵莉便逼着她提前一小时开播热身。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监控小窗微微跳动了一下,后台管理权限正在静默抓取当前工位的桌面推流。
黑皮就在那头看着。
沈知微面无表情地点开直播推流助手,熟练地切上那个名为“软糖”的陪玩账号。
进入选人界面,她选了自己最擅长的刺客型打野。
然而游戏刚开局两分钟,八号机的操作就开始荒腔走板。
沈知微握着鼠标的右手故意迟滞了半拍,一技能位移接闪现,结结实实撞在暴君坑那面最厚的石墙上。
耳机里立刻传来队友愤怒的连环问号。
紧接着是抢大龙。
在敌方五人压境的瞬间,沈知微的惩戒提前了整整一秒交在旁边路过的蜥蜴野怪身上。
大龙哀鸣倒地,金光全归了对面。
“这打野是用脚在划屏幕吗?”
“软糖是真的菜,白银意识跑来高端局掉分是吧?”
“赶紧退钱!退钱!”
直播间为数不多的几条弹幕瞬间被谩骂刷屏。
一连三局,全败。
沈知微不是团战脱节,就是技能反向放空,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让所有路人抓狂的弱智失误上。
伴随着水晶一次次炸裂的轰鸣,走廊尽头传来了踢踏的高跟鞋声。
赵莉抱着手臂站在八号机背后,冷眼扫过屏幕上惨绿一片的负战绩,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厌恶。
“我还当李总特意点你有什么真本事呢。”
赵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转身踩着细高跟咔哒咔哒地走远了,连门口的巡视位都没再多留。
沈知微低垂着头,耳尖微微泛红,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装出一副被骂得抬不起头的羞耻模样。
可她垂下的刘海阴影里,那一双清冽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只有冰冷到极致的算计。
第四局排队匹配的读条还在缓慢旋转。
沈知微眼角余光扫过桌面右下角挂载的“工作室公用报单助手”,那是所有机位共享同一个管理员账号的内部通讯插件,专门用来给管理层同步排班与交接备注。
趁着游戏加载读条卡死桌面推流画面的半秒钟,她指尖轻点鼠标侧键,触发了早已挂在后台内存里的静默脚本。
八号机的本地屏幕上没有跳出任何弹窗,监控推流抓取到的依然是死板的游戏加载页;而在局域网底层,脚本已借着公用号的匿名端口,向管理层的内部调度群盲发了一行字:
“三号仓的货今晚十点半前别动。”
发送成功。
一秒。
两秒。
在总控室和黑皮随身手机的群弹窗必然亮起提示的刹那,后台脚本自动触发了超管指令。
撤回。
整套动作在局域网后台静默完成,快得像某位核心同伙在切错窗口时的惊慌误发,而八号机的监控录屏里干干净净,连半点操作痕迹都没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嘴里嚼着的一团无糖薄荷口香糖被她悄无声息地吐在手心的小块餐巾纸上。
工作室大门每晚下班都有保安拿着金属探测仪严密搜包,随身夹带电子设备出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沈知微借着调整键盘角度的假动作,身子微微往前倾斜,右手从桌面下探过去,指尖捏着那枚开播前借擦拭机箱从四号机暗格里导出的微型U盘。
那团强力胶质包裹着拷满打赏流水铁证的芯片,被她死死按进了八号机三模无线键盘底部最深处的备用接收器收纳暗槽里。
“赵姐,我上个洗手间洗把脸,太困了。”
沈知微站起身,朝着前台方向弱弱地喊了一声。
赵莉在里间嗑瓜子,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快点滚去,别耽误后头的单子!”
沈知微低着头快步走出工位。
经过狭窄逼仄的背靠背过道时,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在五号机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
“哒,哒。”
坐在转椅上的玛尼浑身极轻地抖了一下。
洗手间的自来水哗哗作响。
沈知微捧起一把冰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砸进水槽,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镜子里,她眼底的软弱彻底褪去,只剩猎手般的决绝。
与此同时的大厅里,玛尼借着弯腰去捡水杯的动作,敏捷地将手探到两机相连的隔板下方。
两台同型号的三模无线键盘,在玛尼指尖盲拨底部蓝牙通道切换键的瞬间,没有触发任何USB拔插的系统提示音,便在三秒昏暗间隙里完成了一场悄无声息的乾坤大挪移。
藏着致命铁证的八号机键盘,稳稳滑进了五号工位的桌面,顶替了玛尼原本那块故意虚报了按键连击、早已开好今晚外设返修放行条的五号机键盘。
沈知微擦着手走回座位。
八号机上的键盘完好无损,连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她坐下,握住鼠标,再次进入游戏。
这回她拿出了招牌法师,卡着极限距离拉扯走位,在第九局游**到三十分钟的绝境时,凭借一记惊险的盲视野开团,终于极其艰难地赢下了今晚唯一一把胜利。
沈知微关掉胜利界面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莉端着水杯走过来扫了一眼战绩表,看着那惨不忍睹的胜率,嫌弃地直撇嘴。
“就你这半吊子水平,李总那是高看你了,正式的陪练合同你想都别想。”
赵莉把水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把直播关了,赶紧下机!”
“好……对不起赵姐,我再练练。”
沈知微唯唯诺诺地关掉电脑,拎起自己空空荡荡的单肩包,主动在门口接受了金属探测仪的例行搜检,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这间充斥着烟味与霉味的暗室。
夜风如刀,吹散了身上的浊气。
当晚十一点。
郊区废弃厂区的三号仓门外,两辆黑色越野车猛地刹死在泥地里。
三号仓里的“旧货”前两天明明刚清空,看到群里那条闪现又撤回的消息时,生性多疑的黑皮还以为是哪路同伙背着他往里头私藏了账本或新货,硬是在暗处苦等盯梢到了过点。
越想越不对劲的黑皮带着四个手持钢管的壮汉从车上跳下来,脸色狰狞得像要吃人。
“把门给我砸开!”
伴随着一声巨响,铁皮卷帘门被蛮力生生踹裂,几束强光手电瞬间刺破了仓内的黑暗。
仓库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地发霉的烂纸箱和几只仓皇逃窜的老鼠,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皮哥……没、没人啊!”手下喘着粗气喊道。
黑皮愣在原地,手电光在空无一物的泥地上疯狂晃动,后背腾地冒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黑皮手抖着按下接听,李响那阴冷得如同淬了毒的声音从听筒里砸了出来:“三号仓里有什么?”
“响哥……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黑皮声音全变了调。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紧接着是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
“有人在拿假消息调虎离山。”李响的声音低得让人头皮发麻,“工作室里有内鬼,把今晚所有人的通讯记录和设备全给我封死,一个都不许放走。”
然而李响并不知道,早在半小时前晚班交接的那一刻,这具铁桶般的囚笼就已经漏了风。
几公里外的老城区暗巷深处,扎着马尾辫的琪琪将头上的鸭舌帽压得极低,双手死死抱住怀里那个贴着“外设返修放行条”的黑色双肩包。
包里装的,正是玛尼在十点半换班时借着送修名义塞给她、顺利混出工作室后门的那块键盘。
少女的身影彻底融入了无边浓黑的雨夜,脚下的泥水溅起微弱的声响,一步步迈进了远处的安全接应点。
风声呼啸,暗流在冰冷的夜色下彻底沸腾,一场致命的风暴正撕扯开第一道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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