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一瞬间僵住。

他分得清清楚楚。这份沉重不属于他。不是思念父母催生的心痛，不是少年独处海边的孤寂，是另一种生命，困在永无休止的沉睡里，日复一日承接的煎熬。

他猛地缩回手，后背沁出一层凉汗，耳里泛起细微绵长的嗡鸣。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指腹。

转瞬之间，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银白细丝，浮在皮肤之上，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再看礁石上那道断纹。在流动的海雾里，那些浅浅的刻线，好像极缓慢地流动了一瞬。只是一眨眼，它又变回一块普通礁石上，被潮水啃蚀出来的旧痕迹。

莱安急促地呼吸，望向海面。潮水已经悄悄抬升，白色的水线正一点一点，向着他脚下的礁石爬上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苏禾留下的旧笔记本。指尖微微发颤，他翻到其中一页，纸上描摹的线条，和礁石上这道断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过去两年，他无数次对照，却从来没有看懂过。直到这一刻，迷雾裂开一道细缝。

母亲当年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海，不是为了捡拾贝壳。她是来找这些纹路的。她和父亲出海失踪，根源就在这些藏在礁石上、被潮水反复遮盖的痕迹之中。

恐惧先涌上来，紧跟着是茫然。少年还不知道星脉，不知道脉蚀，不知道眠族，不知道雪山碑廊的誓约，不知道天平之上压了一整个文明的债务。他还没有宏大的追问，没有想要去撼动千年盟约的念头。

他只是害怕，又不肯放弃。

潮水继续向上漫，浪花舔舐着那道断纹，一点点把它吞没，石面重新被咸水覆盖，纹路隐入水下，看不见了。

莱安合上笔记本，紧紧按在胸口。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干燥一点的石地上，望着不断上涨的海水。

我还要再来。我要找到他们。

这是他心底唯一清晰的念头。

他转身，沿着礁石之间蜿蜒的小路，朝着浅湾镇的方向走过去。暮色彻底沉落，小镇零星的灯火，在远处低低地亮起来，一团一团温软的黄，和身后灰冷的大海遥遥相对。他的影子被拉长，拖在湿漉漉的礁石上，跟着脚步慢慢移动。

潮水会盖住纹路，但纹路没有消失。

暮色把海的蓝揉成灰紫，莱安沿着滩涂往回走，怀里那本笔记本贴紧胸口，纸页隔着布料，仍能感受到经年摩挲出来的软。潮声还在身后追，像是不肯放走方才那一瞬间撞进他骨血里的疲惫。

浅湾镇的轮廓慢慢清晰。沿岸的木屋挨得松散，木墙上沾着经年的盐霜，码头的桅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昏黄光晕裹着飞绕的虫。镇上的人大多认得他，看见他从礁滩方向回来，目光便轻轻绕开，或是低声和身边人说一句，又去那边了。

没有人上前搭话。同情太重，劝诫已经说尽，余下的只有一种安静的、默认的惋惜。在他们眼里，这少年困在一场早该落幕的等待里。

莱安习惯了这份疏离。他没有回靠镇子内侧自家那座空落落的小屋，转了方向，走向滩涂边缘一间更小的棚屋。棚屋是竹架覆着旧油布，边上堆着晒干的海草、贝壳标本，还有几块从海里捞上来、带着浅淡刻痕的卵石。这里住着陈拾，镇上唯一一个不会劝他放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