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寥。
莱安心里一紧,顺着声音拨开苇秆快步往前。前方一小块无水的土坪上,两个持约者拦住了歌者。阿寥的木琴摔在泥地里,一根琴弦断开,他被控制住,却没有挣扎,只是安静站着。艾拉就站在一旁。
是她追踪阿寥到了苇泽深处。
“墟上放你离开,不是放任你继续往西北散播《债歌》。”艾拉的声音在苇风里清晰传来,“往荒漠去,那边唤眠人的据点多,歌谣传得更快。我必须带你回去。”
“带走我,还有无数人会接着唱。”阿寥的声音平静,“只要苦难还在,债就不会被忘掉。”
同行另一名持约者上前一步,准备押走阿寥。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苇丛里晃动的人影,转头看见莱安。
“还有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莱安身上。
艾拉看见是那个河口墟里遇见的少年,眉头收紧。她没有料到莱安会独自闯进危险的苇泽,更没想到他会追到这里。她能感知到,少年身上星脉的共振比几个时辰之前更强了。
“你怎么会跟到这里?”艾拉问。
“我只是路过。”莱安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看着被拦下的阿寥,又看向艾拉,“你一定要带走他吗?他只是唱歌。”
“歌谣会唤醒人心里面的躁动。一旦大量人开始追寻纹路,涌向碑廊,契约的根基会被动摇。”艾拉说,“一旦契约松动,灾厄释放,成千上万无辜的人会死。这不是小题大做。”
“可眠族已经在黑暗里熬了上百代。”莱安想起指尖摸到的那种永无止境的疲惫,脱口而出,“他们的痛苦,就不算数吗?”
这句话,让艾拉顿住了。
她接受持约者的训练多年,一直把守护世间安稳当作唯一的职责。她看过灾厄残存的记载,见过远古灾厄之下尸骨遍地的残图,坚信守契是唯一的选择。可她不是没有动摇过。她见过少数清醒眠族留下的残迹,知道那循环不休的噩梦是何等煎熬。少年这句直白的诘问,戳破了她长久以来刻意压住的疑惑。
同行的另一名持约者没有艾拉这般犹豫:“不要和他废话。一并带走。觉醒的读纹者,不能放任在外游荡。”
那人迈步朝莱安走来。
莱安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住浓密的苇秆。慌乱之间,他怀里那块陈拾给的卵石,从敞开的衣襟滑落,摔在泥坪上。卵石朝上的刻纹,刚好对着天光。
一瞬间,微弱的银辉从石面漫开。
没有爆发式的强光,只是一层淡淡的银雾,在土坪上空缓缓散开。苇泽里的星脉被这块纹石牵动,无数沉睡者混杂的情绪浪潮,骤然扩散开来。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疲惫。浓重的悲恸、长久的怨怼、渺茫的渴求,一股脑涌入在场所有人的感知里。
阿寥闭紧双眼,肩膀微微发抖;那名持约者闷哼一声,捂住额头,踉跄后退,难以承受这股情绪洪流;艾拉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真切地接住眠族沉淀千年的苦难,而不是只在卷宗、报告里读到冰冷文字。
莱安同样被浪潮击中,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脉蚀加重,自我的边界进一步模糊,他几乎要被无边的悲苦吞没。他咬紧牙关,拼命守住意识,不让自己彻底沉进去。
银辉持续短短数息,卵石的光芒熄灭,一切重归安静。只剩下苇叶沙沙的声响。
那名持约者缓过来之后,神色惊惶:“这东西……不能留。”他弯腰想去拾起那块卵石。
“别动。”艾拉出声拦住他。她的目光落在泥地上不起眼的灰黑石上,又看向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的莱安。
方才那一瞬间,她切切实实体会到了天平另一端的重量。长久以来稳固的信念,裂开一道细缝。
“先不要抓他们。”艾拉缓缓开口,对同伴说,“这块纹石牵动星脉,贸然处置,风险不可控。先收队。”
同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艾拉?”
“我说,先撤。”她语气坚定,“我来跟进这件事。”
同伴权衡片刻,不甘地看了一眼阿寥和莱安,转身先退入苇丛。
土坪上只剩下三个人。
阿寥慢慢弯下腰,捡起摔在泥里的木琴,断掉的琴弦耷拉下来。他看向艾拉:“你放我们走?”
“我不是认同你们。”艾拉语气依旧克制,没有软化立场,“我只是今天才明白,卷宗写出来的苦难,和亲身接住的苦难,根本不是一回事。但我依旧相信,贸然打破契约,代价是所有人承担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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