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站起身:“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是帮你,也不是帮唤眠人。”艾拉说,“我想亲眼看一看完整的丝文,看一看沧渊当初留下的原始誓约记录。卷宗里的文字,是一代代持约者筛选、改写过的版本。我想知道最初的约定,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是她内心新生出的诉求。她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上层传递来的道理,她要去源头,自己读懂天平上写下的契约。
“你还是觉得,维持契约是正确的选择?”莱安问。
“我不知道了。”艾拉坦然承认,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之前我很确定。苇泽里那一瞬间,眠族的苦难落在我身上之后,那份确定碎掉了。在亲眼读完原始丝文之前,我不会再笃定任何一边。”
莱安看着她。他说不清这算不算同伴,但至少,眼前这个曾经追捕歌者的持约者,此刻愿意给他们一条避开盘查的路。
“明天上路,我怎么和你配合?”
“关卡盘问的时候,你不要主动说话。我会走在商队队伍靠前的位置,哨卡的人认得我。我会告诉他们,你是远房投奔我的少年,随我一同赶路。”艾拉停顿一下,郑重提醒,“但记住,一旦越过荒漠,靠近雪山外围,我不会再继续掩护你。到了碑廊山谷,我们各自按自己的想法做。”
“好。”莱安应下。
艾拉没有再多停留,退回黑石隘外侧的阴影,寻了一处背风的石缝独自歇息。她不和商队众人混居,保持距离,依旧是一个独立的旁观者。
夜色更深,星子铺满隘口上方漆黑的天幕。莱安靠着冰冷黑石坐下,怀里抱紧笔记本。他想起浅湾镇的木屋,想起两年前出海再也没有归来的父母,想起陈拾、阿寥,想起艾拉此刻摇摆不定的心念。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架古老的天平之下。
第二天拂晓,天光刚撕开东方的云层,商队便整装出发。驮兽起身,蹄子踩在碎石上哒哒作响,长长的队伍,朝着荒漠的方向缓缓行进。艾拉混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莱安跟在中段,和几个沉默的流浪者走在一起。
走出黑石隘之后,土地迅速变成干燥黄沙,稀疏耐旱的矮灌木零星散落在广阔戈壁上。风带着沙粒吹在脸上,粗糙发烫。真正的荒漠,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
前路漫漫,荒漠深处,有唤眠人的聚居地,有他要寻找的眠族记录者攸,还有更远、矗立着碑廊的雪山。
莱安抬眼,望向西北地平线上,那一抹淡淡的、常年积雪的山影。
他离父母,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荒漠的风永不停歇。
沙粒打在驮兽的皮毛、帆布行囊上,沙沙响,和苇泽里苇叶摩挲的声音全然两样。苇泽的声响潮湿阴柔,像浸在水里的低语;荒漠的风是干硬的,粗粝,不留情面,刮在皮肤上久了,会磨出细细的痛感。
商队沿着前人踩出来的旧沙道往前走。道上散落着风干的兽骨、褪色的布条,是更早赶路的人留下的痕迹。远处的沙丘不断流动,日光炽烈,天地之间只有两种颜色:黄沙,和没有一丝云的惨白长空。
莱安把脖颈缩在粗布衣领里,低着头,跟着队伍稳步前行。脉蚀的侵扰比在苇泽时更加频繁。常常毫无征兆,一大片混杂的情绪就撞进他的感知——长久的孤寂,无边的惶恐,还有一丝极淡、不肯熄灭的期盼。那些情绪不属于他,可侵入之后,会在心底盘旋很久,难以剥离。
他学会了一个办法:每当陌生情绪涌上来,就伸手摸一摸怀里的笔记本。纸页是母亲亲手描摹纹路留下的,熟悉、安稳,像一道薄薄的边界,帮他把自己从眠族万千破碎的感受里捞回来。
艾拉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很少回头。她依旧保持持约者的习惯,目光持续扫过两侧沙丘,警惕埋伏的哨卡。每一次远远看见地平线上扬起烟尘,她都会抬手示意队伍放慢,由她上前对接盘问。
沿途一共遇上三处持约者的巡查哨。哨卡的人认得艾拉,见她带着一个少年同行,只简单核对两句,便放商队通行。哨卡守卫的眼神里带着戒备,却没有深究。艾拉用她从前的身份,替整条队伍撑开一层单薄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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