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过关之后，她不会和莱安多说什么，只投来一个简短的眼神，示意跟上。她依旧是求证者，不是盟友。

赶路第三日午后，风忽然弱了。

前方沙丘之间，出现一片被沙墙围起来的低矮土屋聚落。土坯墙被风沙磨得发白，屋顶压着石块，防止被狂风掀走。聚落外围种着一圈耐旱的红柳，是荒漠里难得的绿意。这里，就是荒漠唤眠人的落脚地。

老石勒住领头的驮兽，转头对队伍里的人低声说：“到了。只歇一夜，补给清水与干粮。此地是唤眠人的居所，我们做生意，不问信念，不参与争执。”

商队在聚落外的空地上扎营，不进土屋群落内部。愿意进去探访的人可以自行前去，商队不会等候单独离队的人。

莱安和艾拉对视一眼，二人一同离开营地，穿过红柳丛，走进聚落。

聚落里安静，没有河口墟那种喧闹。土屋之间的窄道上，随处能看见刻在土墙、石块上的丝文，线条柔和，泛着极淡的银灰光泽。这里的人大多面色沉静，不少人眼底带着和莱安相似的倦怠——都是长期读纹、被脉蚀持续消耗的感知者。

有人看见艾拉，脚步顿住，眼神里立刻生出戒备。持约者的气息很难完全掩藏，哪怕她换了寻常旅人衣衫。

“我不是来抓捕谁的。”艾拉主动开口，声音平稳，“我只是随同这位少年，来寻找攸。”

“攸不见外人。”守在通道口的唤眠人沉声回绝，“所有想要见他的人，都要先说明来意，证明自己不是持约的探子。”

莱安上前一步，拿出阿寥给他的鞣皮路标，递过去。“是阿寥让我来找他。我叫莱安，我在寻找我的父母，林诺与苏禾，他们去往雪山碑廊之后失踪了。”

那人拿起鞣皮仔细辨认上面的简化丝文，确认是阿寥专属的标记，沉默片刻，转身往聚落深处走去通报。

等候的间隙，艾拉看向四周墙壁上的纹路。她伸出指尖，悬在纹路上方，没有触碰。

“这里的丝文，和卷宗里记载的片段不一样。”她低声对莱安说，“持约者留存的记载，只强调灾厄的可怖，很少记录眠族本身。”

不多久，那人折返回来，抬手示意他们跟上。

聚落最深处，是一间更大的土屋，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屋顶一个小小的透光口，一束天光直直落下来，照在屋子正中一块巨大的平石上。石面上刻满层层叠叠、连绵不断的丝文。

石旁坐着一个男人。

他肤色偏浅，眉眼清寂，瞳孔深处带着一层极淡的银晕，是清醒眠族独有的特征。他便是攸。他没有沉陷在永无休止的沉睡之中，是极少数挣脱了盟约束缚、留在世间记录真相的眠族。

攸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莱安身上，又移到艾拉，最后落回莱安的脸上。

“阿寥传信给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沙掠过石面，“你带着寻亲的心，一步步走到这里。还有你，持约者的执行者，想来读原始的誓约。”

他什么都知道。

莱安迫不及待开口：“攸先生，你知道我的父母吗？林诺和苏禾。他们两年前出海寻访纹路，去往雪山碑廊，之后就没有音讯了。”

攸的指尖轻轻抚过面前大石上的丝文，纹路跟着微微泛起微光。

“我知道他们。他们是很厉害的读纹人。”攸缓缓说道，“他们一路收集散落丝文碎片，提前预判了持约者的封锁，成功抵达碑廊山谷。只是进入山谷核心区域的时候，遇上了脉隙震荡。”

“脉隙震荡？”莱安心头一紧。

“碑廊所在之地，是整个星脉的枢纽。原始誓约烙印在那里，力量极强。读纹人在核心区域长时间解读丝文，极易触发震荡。震荡会撕开现实与沉睡领域之间的缝隙。他们没有被持约者抓住，而是被困在了缝隙之中。”攸顿了顿，“他们还活着，但是被裹在眠族的梦域夹层里，无法自行脱身。想要把他们拉出来，需要完整的原始誓约丝文作为锚点。”

活着。

这两个字砸在莱安心头，先是狂喜，紧跟着是沉甸甸的压力。父母没有死去，只是被困在梦域夹层。想要救他们，就必须找到碑廊里完整的誓约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