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望向下方的混战，神色复杂。

“一旦他们强行冲击主碑，星脉会剧烈动荡，困在梦域夹层里的你父母，处境会更危险。”艾拉语速很快，“激进派不管这些，他们只想要唤醒。”

莱安心头一紧。不能任由他们乱来。

“我们走侧径的最后一段，从后坡下到谷底，靠近主碑。”莱安抬起头，眼底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我要去主碑读取原始丝文，拿到锚点救我的父母。同时，我想看看，能不能拦住激进的唤眠人，不让他们贸然打碎契约。”

艾拉沉默片刻，望向谷底林立的石碑，望向那层流动的银灰屏障。

“好。”她说，“我和你一起下去，走到屏障边界。我要读主碑上全部的誓约原文。读完，我再决定我的选择。”

夕阳沉入雪山背后，暮色迅速铺满山谷。银灰色的星脉屏障，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愈发明亮，无数丝文虚影，在雾中缓缓游弋。

他们沿着山脊的隐蔽小路，向着碗状的碑廊谷底，一步一步往下走。

后坡的碎石极松，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石块顺着坡面向下滚落，撞在岩壁上，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暮色沉得很快，雪山的寒气裹住二人，呼吸都凝成薄薄白雾。

下方石坪的打斗声还在持续。激进唤眠人的数量少，凭着读纹调动星脉碎片的力量周旋，可持约守卫训练有素，阵型稳固，一点点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号角声隔一阵响起一次，在碗形山谷里来回回荡。

莱安的头一直在隐隐作痛。星脉屏障散出的银雾离他们越来越近，眠族万千交织的梦绪如同潮水，持续不断往意识里钻。他频繁低头，按住胸口的笔记本，靠着母亲留下的纹路稳住心神。脉蚀已经浸到深处，有时候，他会短暂恍惚，分不清耳边响起的低语，是沉睡者的梦呓，还是自己心里的念头。

艾拉同样紧绷。她抽出腰间短刃握在手里，目光一边留意前路隐蔽的石缝，一边警惕下方的战局。她不再是那个毫不犹豫执行命令的持约执行者，也没有倒向唤眠人，她只是一个要亲眼读完原始誓约的求证者。

“前面就是屏障边界。”艾拉压低声音，指着谷底那层缓缓流动的银灰雾幔，“跨过这一层，屏障的力量会直接压在身上。你要想好，一旦进去，脉蚀不会再给你缓冲的余地。”

莱安望向屏障深处，林立的石碑在雾里若隐若现，最中心那一块宏大主碑，安静矗立，是所有丝文的源头。

“我必须进去。”他说，“我父母还在梦域夹层里。”

两人借着巨石阴影的掩护，悄悄绕开混战的石坪，从侧面的岩缝踏入星脉屏障。

踏入的一瞬间，世界变了。

周遭的声响骤然失真。打斗声、风声、号角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变得遥远模糊。银雾裹在周身，无数纤细发亮的丝文线条在雾中穿梭缠绕，擦过皮肤时，带来一阵酥麻的震颤。

海量的情绪洪流轰然砸落。绝望、煎熬、漫长无边的等待，还有零星微弱的期盼，层层叠叠，几乎要冲垮莱安的意识边界。他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指尖抠进冰冷石缝，牙关咬得发酸。

“守住自我，别顺着纹路沉进去。”艾拉在他身侧低声提醒，她自己的脸色也惨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主碑就在前面，不远了。”

莱安慢慢撑起身子，一步一步，跟着艾拉往山谷正中走去。

沿途石碑上都刻着片段丝文，是契约的旁注、历代星脉震荡的记录、眠族留下的零碎独白。那些文字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感知去读。一段段破碎的记忆、古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过：远古大地开裂，黑色灾厄从地底涌出，野火吞噬森林，生灵奔逃；眠族的先祖聚在这片山谷，在绝境之中，签下那份没有备选的盟约。

他们终于站到主碑之下。

主碑比周遭所有石碑都高大，灰白石面历经千年风雪，布满细密裂纹。整片碑身，从头到尾铺满连绵不绝、循环缠绕的银丝纹路。这就是攸所说的原始誓约，没有删减，没有改写，持约高层代代封存、不肯完整示人真相。

艾拉抬起手，指尖悬在主碑纹路上方。

丝文顺着她的感知涌进脑海。完整的契约，在她面前缓缓铺开。

灾厄诞生于眠族本源，一旦彻底释放，世间万物都会归于寂灭；盟约订立，眠族集体沉入共同梦域，以自身意识牢笼锁住灾厄。契约写明，千年一期，期满之日，双方代表要在碑廊会面，共同核验封印状态，一同商议出路——或是加固封印，或是寻找别的禁锢之法。

上一轮千年之期到来时，持约高层惧怕任何变数，单方面撕毁核验条款，封锁消息，不再赴约。眠族的沉睡，从限时的封印手段，变成永久的囚禁。

契约之上，没有写“眠族自愿永世牺牲”。只写了绝境里的妥协，和一句被人为抹去的约定。

艾拉静静站在碑前，许久没有动弹。这么多年她笃信的“守护”，根基之上，藏着刻意的欺瞒。可与此同时，丝文深处，灾厄毁灭一切的图景同样清晰。她无法简单去判定对错，天平两头，依旧是无法轻易割舍的沉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