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安静，只有风雪掠过岩石的呼啸。脚下是绵延无尽的山岩，远处碑廊的方向，那一层银灰屏障依旧静静悬浮在谷底。

艾拉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长长呼出一口白雾。

“现在我们手上握着原始誓约的真相，可我们没有力量。”她低声剖析局势，“持约体系庞大，底层守卫大多被旧卷宗蒙蔽，高层牢牢把控消息。就算我们找到攸和阿寥，集合温和派的唤眠人，想要逼迫高层重启千年核验，依旧难于登天。而且，你的脉蚀……”

她转头看向莱安。少年的眼底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雾，那是脉蚀持续深入的征兆。方才在屏障之中读取主碑、调动笔记本的纹路牵制激进唤眠人，已经让他的损耗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莱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勉强稳住心神。

“我还好。最要紧两件事。第一，把主碑上封存核验条款的真相散播出去，让更多人看见被隐瞒的契约；第二，找到稳妥的办法，用锚点丝文，把困在梦域夹层的父母救出来，又不触动封印根基。”

“攸或许有思路。”艾拉说，“荒漠聚落的记录者，研究丝文与梦域夹层很多年。只是我们不能原路返回。持约者一定已经在黑石隘、荒漠沿线布下关卡，专门搜捕我们。”

莱安点头。原路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两人低头铺开攸给的沙草路线图，借着稀薄的星光辨认地形。山脉北侧有一条古老的冰原便道，可以绕开正面的荒漠商道，通向更东边的荒原，那里散落着不少与世隔绝、不受持约管控的流民据点。他们可以先去往东边荒原，再寻机会绕回荒漠聚落与攸汇合。

冰原便道危险重重，常年积雪，冰缝遍布，人烟绝迹，却也是最不容易被追查的路线。

“走冰原。”莱安收起图纸，把笔记本贴身收好。

艾拉站起身，重新握紧短刃：“出发。趁着夜色，赶在持约的搜捕队伍封死山地所有出口之前离开这片雪山。”

夜色更深，星光落在连绵雪峰之上，白茫茫一片。两道身影踏上覆雪的古便道，一步一步，向着东方冰原走去。

他们离开了碑廊，可天平之上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雪山北坡的冰原，和之前走过的所有地方都截然不同。

没有黄沙，没有苇荡，没有礁石滩涂。目之所及，全是厚冰与积雪。冰层之下封存着远古的岩层，冰面泛着青冷的淡蓝，缝隙里时不时吹出刺骨的寒风，裹挟细碎冰粒打在脸上，割得生疼。

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

莱安的脉蚀没有因为远离星脉枢纽就停止侵扰。主碑的丝文烙印已经刻进他的感知，眠族的情绪碎片像是附骨之影，时不时毫无征兆地浮上来。有时走着走着，他会听见细碎的低语，看见转瞬即逝的破碎梦境画面。他学会了不动声色地忍耐，不再像从前那样剧烈眩晕，只是脸色长久地泛着苍白。

艾拉时刻留意着他的状态。从前作为持约执行者，她学过不少关于脉蚀的卷宗记载，知道读纹者一旦在星脉枢纽深度读取丝文，印记便很难消退，只会随着一次次动用力量不断加深。

“如果撑不住，就停下来休息。冰原上没有遮蔽，一旦心神失守沉入梦域夹层，没有人能把你拉回来。”艾拉边走边提醒。

莱安轻轻颔首：“我清楚。只是一想到爸妈还困在夹层里，我不敢停下。”

两人行进的速度不快。冰面湿滑，很多地方冰层薄厚难辨，脚下藏着看不见的冰裂深渊，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他们只能循着冰面上隐约可见、被风雪半掩埋的古老刻痕前行——那是千年前眠族迁徙时留下的简易引路丝文，力量微弱，不会触发持约者的侦测法阵。

走到正午，天光最亮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巨大的冰崖下方停下休整。冰崖向内凹陷，勉强挡住狂风。

莱安靠在冰壁上，取出怀里的笔记本翻开。借着冰面反射的冷光，他对照脑海里复刻的主碑丝文，一笔一画，把核验条款完整描摹在空白纸页上。他必须留下记录，防止记忆在脉蚀的干扰下慢慢失真。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纸面微微泛起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