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在一旁警戒,目光扫过冰崖深处,忽然顿住。
“你看那边。”她抬手指向冰崖内侧。
莱安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冰层里面,封存着一幅巨大的、冻结的画面。是远古时代的眠族。他们没有沉睡,成群站在这片冰原上,面容沉静,望向南方雪山碑廊的方向。冰层将这一幕定格了千年。
冰面上,还有一行浅浅的丝文,刻在冰崖石壁上,没有被冰封住。
封印非永恒,沉睡非归宿。待期满,盼相逢。
是眠族先祖留下的话。
莱安伸出指尖,轻轻靠近那组纹路。没有剧烈的情绪冲击,只有一种绵长、安静的期盼流淌出来。不是痛苦的哀嚎,是跨越千年,未曾熄灭的等候。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一场临时的约定。”莱安低声说,“他们抱着等待核验之日到来的心思沉入梦境,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是单方面的封锁。”
艾拉望着冰层里凝固的先民身影,沉默良久。
“我从前接受的训练,把眠族塑造成危险、需要永久禁锢的存在。可一路走到现在,我才看见,他们也有期盼,有等待,有属于自己的愿望。”她缓缓开口,“持约高层刻意筛选信息,不止是为了稳住封印,也是为了让一代代执行者,毫不犹豫地扛起看守的职责,不去思考背后的对错。”
就在这时,远处冰原之上,传来雪靴踩雪的声响。不止一人。
艾拉瞬间按住腰间短刃,示意莱安熄灭笔记本上的微光,两人迅速躲到冰崖凸起的冰柱后方,屏住呼吸。
几道人影顺着古丝文刻痕走来,身上没有持约的徽记,也没有唤眠人的标记。他们穿着厚重的兽皮外衣,腰间挂着冰镐,是常年在冰原上漂泊的冰原流浪者。
一共三人。他们走到冰崖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石壁那一行眠族古丝文上,神色肃穆。
“又来这里了。”其中一个年长的流浪者低声开口,“老一辈传下来,这条古道,是眠族当年去往碑廊的路。我们守在这里,就是不想让持约的人把这些痕迹全部铲掉。”
“听说雪山碑廊那边昨天出事了,屏障震荡,唤眠人和持约守卫打起来了。”另一个年轻一点的人接话,“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传说里的核验之日。”
“难。持约的势力太大。可总要有人记住,这冰原上留下的话。”
莱安和艾拉对视一眼。他们没有想到,这片荒芜的冰原上,还有这样一群无名之人,默默守护着眠族遗留的痕迹,记住被世人遗忘的契约。
流浪者们在冰崖前停留片刻,简单祭拜之后,继续沿着古便道向东走去。他们的目的地,是东边荒原的流民据点。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二人才从冰柱后走出来。
“东边荒原的流民据点,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有希望。”莱安说,“这里的流浪者,已经听过真相。如果我们把完整的誓约丝文带过去,会有人愿意相信我们。”
“但风险同样更大。”艾拉谨慎道,“持约的搜捕队伍,大概率也会预判我们走冰原路线,派出巡冰队在这条路上搜寻。”
短暂休整结束,他们继续出发。
越往冰原深处走,风雪越大。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很快飘起鹅毛大雪,漫天飞雪遮蔽视野,原本清晰的引路丝文,一点点被新雪覆盖。
没过多久,莱安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脉蚀的躁动猛地加剧。这一次不是来自遥远碑廊的星脉余波,是近在咫尺的感应。
“前面有东西。”莱安低声说,“是梦域夹层的裂隙,不大,但是就在这片冰原之下。”
艾拉握紧短刃,凝神望向风雪深处:“持约的巡冰队?”
“不是。是迷失在这里的读纹者。”莱安摇头,“他被困在夹层边缘很久了,意识快要彻底融进星脉里。”
风雪里,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在积雪之上缓缓浮现。那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衣衫残破,眼神涣散,在现实与梦境的缝隙之间来回飘荡。他是很多年前,独自去往碑廊寻找出路的读纹人,没能抵达主碑,在半路被脉蚀吞噬,困在了冰原的裂隙之中。
虚影漫无目的地徘徊,嘴里反复呢喃着零碎的丝文。
莱安看着他,心头沉甸甸的。这就是他要面对的结局。如果将来他强行动用锚点丝文救出父母,稍有不慎,就会变成和眼前这人一样,永久漂浮在夹层缝隙里,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
艾拉也望着那道虚影,轻声道:“这就是攸提醒过我们的代价。救林诺与苏禾,从来都不是一条没有牺牲的路。”
风雪呼啸,虚影在漫天白雪里慢慢变淡,又隐入冰层之下的裂隙,消失不见。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