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窗外那轮月亮,还是红的。
暗红,暗红,像一块泡在血里发了胀的肉,挂在天上,把整座城市都照得发乌。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翻身下床,去厨房找水喝。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生下来那天,天上挂的就是这玩意儿。
我妈说,三十年前,红月亮出现的那一夜,整个世界都变了。大半的人一夜之间发了疯,拿刀砍人的,站在楼上往下跳的,还有抱着死人笑得停不下来的。活下来的那一小撮人,连夜垒起了高墙,把自己圈在里头,一直在废墟里头,苟延残喘。
这些都是书上、大人嘴里听来的。
反正我没见过白月亮。
打我记事起,月亮就该是红的,天就该是这副半死不活的灰,跟人要吃饭、要喘气一样,天经地义。
我家在青港城旧城区,一栋快塌了的老楼,四楼,四零一。
一家四口,挤在四十平的小屋里。
“磨蹭什么,赶紧洗脸。”
厨房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是我爸在剁肉。
他背对着我,背很宽,肩膀厚得像一堵墙,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绷在身上,后脖颈的肉绷得紧紧的。他一手按着肉,一手抡着菜刀,刀落得又狠又急,案板震得直颤。
“妈的,这肉铺老板又糊弄我。”他剁两下,骂一句,“一块破注水肉,也敢卖我那个价,明儿老子剁了他。”
“跟孩子说什么呢。”
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织毛衣。
她说话声音很轻,人也安静,盘着头发,身上围着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围裙,哪怕屋里的灯泡忽明忽暗,她坐那儿,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体面。
她手里的银针飞快地动,织一截,就把毛衣拎起来,对着光看一眼。
沙发扶手上,摆着一把裁缝用的剪刀,锃亮,刀口磨得发寒。
我妈有个习惯,剪刀不离手。
我没说话,拿牙缸接水,余光扫到地上。
我妹蹲在茶几旁边,正玩她那一筐破玩具。
她今年该有六岁了,留着个齐刘海,穿着件我妈给改的小红褂子,背对着我,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我漱了口,正想问她笑什么。
就听见“刺啦”一声。
我妹手里那个布娃娃,被她从中间,活活撕成了两半。
棉絮从豁口里翻出来,散了一地。
她把两半娃娃举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忽然咯咯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我心里头有点发毛。
“又撕东西。”我妈头也没抬,“昕昕,把那破娃娃扫了,回头妈再给你缝个新的。”
“嗯。”
我应了一声,去门后拿扫帚。
我对这一切,平静得很。
平静到,你们可能觉得我是个怪物。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屋子里的一家三口,我爸,我妈,我妹,别人是看不见的。
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那年我五岁,邻居张婶来我家借酱油。我冲厨房喊,爸,张婶来了。
张婶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荡荡的厨房,看了我半天,最后酱油都没拿,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从那以后,整栋楼都知道,四零一那个丫头,是个怪胎。
她会对着空气喊爸。
她会对着空沙发喊妈。
她还会蹲在地上,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小丫头,玩一下午。
我被拉去看过医生。
医生让我看一些奇怪的图,问我看见了什么,又拿小锤子敲我膝盖。最后他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我那时认不全,后来才知道,写的是“精神分裂症”。
医生说,这病得吃药,吃了药,那些人就没了。
我偷偷把药,都冲进了下水道。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我疯出来的。
我爸炒的菜,我闻得见香,热气腾腾的,端到我面前,我能一口一口吃出咸淡。
我妈织的毛衣,我穿在身上,是真的暖和,针脚扎在脖子上,会痒。
最邪乎的是我妹。
她撕坏的东西,娃娃也好,书本也好,你别看她人小,第二天,那玩意儿准保烂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啃过。
七岁那年,我还不死心,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偷偷找了个旧城区后头摆摊的瞎眼神婆。我把她拽到我家楼下,指着四楼的窗户,让她看我家是不是有脏东西。
老太太仰着头,站在楼下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后来,她连钱都没要,连滚带爬地走了。
第二天,那个摊子就没了。我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老太太搬去了哪儿。
从那以后,我再没找过任何人。
我就认准一个理儿。
我爸剁肉的时候,案板上的葱花会被震得乱跳。我妈给我缝好的衣服,第二天还压在我枕头底下。这些东西,幻觉能变出来吗?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知道,谁要是想让我吃药,让我看不见他们,我就跟谁急。
没了他们,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所以我没办法不信他们。
我也知道,这世道,活着不容易。
高墙外头,是“污染”。
我没去过墙外,只在广播里听过。说是红月亮出来以后,世界上就多了一种脏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能钻进人的脑子,把人变成疯子,变成怪物。
墙里头也不干净。
早饭桌上,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正放着早间新闻。
画面抖得厉害,播音员的声音也卡。
“……昨日夜间,惠民小区发生一起集体性精神异常事件,据现场目击者称,整栋楼的居民同时出现不可控的傻笑症状,目前已有十七人被强制隔离,事件原因正在调查中,请附近居民减少外出,关好门窗……”
“傻笑。”
我爸把一碟炒肉墩在桌上,嗤了一声。
“那帮清理队的,都是吃干饭的。”
我妈给他递了双筷子:“吃饭,少说两句。”
在青港城,每个人都有一套活命的规矩。
天黑不出门,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回头,闻到怪香味赶紧捂鼻子,瞧见墙根底下站着不动、脸贴墙的人,就要绕着走。
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了茧。
惠民小区被高墙围起来的,墙上架着铁丝网,隔一段一个瞭望塔,探照灯整夜整夜地扫。
城里又分了区,旧城区是最差的一片,住的都是些没门路、没本事的人。水是定时定量发的,肉是凭票买的,连个灯泡,都得排队换。
我家能在这儿有个四十平的窝,还是我爸留下来的。
我爸脾气臭,可他总有办法弄回吃的,我妈说,那是他本事大。
“爸,馒头。”
我妹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凳子上,伸着手。
“给。”
我爸那张臭脸,一转向我妹,立马就软了,从蒸笼里捡了个最大的白馒头,塞她手里,还顺手给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我也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我爸炒的肉。
烫,香,肉里的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啃着馒头,挪到窗边,认真的看天上的红月亮。
它在一栋栋灰黑色的破楼顶上头,安安静静地挂着。
楼下有人在排队领水,有人在骂街,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呜呜地响,没个完。
我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每天只要有口热饭,有件暖衣,有个会骂街的爹,有个安静的妈,还有个爱撕东西的妹妹。
虽然这一家三口,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
虽然外头的世界,随时可能让人变成怪物。
可好歹,我有家。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抹了把脸,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准备出门上班。
现在的我在旧城区一家小超市理货,工资不高,胜在离家近。
活儿也不累,就是偶尔要搬货。老板娘是个嘴碎的中年女人,见了我总爱念叨两句,说我一个姑娘家,眼神别老往空处瞟,怪渗人的。
我也懒得解释。
我妈送我到门口,往我兜里塞了个煮鸡蛋,又拿起那把剪刀,替我把工服上一根线头铰了。
“路上看着点,别走那黑巷子。”
“知道了妈。”
我爸在厨房里吼:“谁敢欺负你,记得跟爸说!”
我妹举着半个烂娃娃,冲我咯咯笑。
我推门下楼,谁也没料到,我妈这句叮嘱,当天就应验了。
那天本来是我轮休,老板娘临时把我叫去顶了半天班,等我结完账出来,天已经擦黑,红月亮从楼群后头浮了上来,比平时更红,像要滴下来血一样。
我懒得再绕大马路,多走二十分钟,脚都要废了。
街口的路灯坏了两盏,黑乎乎的。我想着这条巷子我摸黑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认得,便把工服领子往上提了提,拐了进去。
然后,我就在那条废弃的巷子里,遇见了一棵树。
一棵会走路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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