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长在巷子最深处。
我刚拐进去的时候,只当是天黑,自己看花了眼。
旧城区这种废弃巷子,堆满了破烂家具和发臭的垃圾,墙角长满了没人管的杂草,猛地看见一棵三四米高的树,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条巷子,我走了十几年,记忆里从来没有过树。
看到那颗会走的树,我停下了脚。
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暗红色的光,泼了那棵树一身。
我看清了。
那棵树的树干,不是树皮该有的褐色,是暗红的,一根一根粗大的筋络盘在表面,鼓起,又凹下去,像皮肤底下爬满了人的血管,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再往上看,我整条腿,当场就软了。
树枝上挂着的,不是果子。
是人。
一个一个的人,像熟透了的果子,脑袋朝下,垂在枝丫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都是旧城区寻常的衣裳。他们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吊着,脸上,却挂着笑。
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
他们的嘴角,咧得太开了,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脸上的肉,被硬生生扯成了两个坑。
他们的身上,都缠着树的根须。
那一根根暗红色的细丝,扎进他们的衣服里,扎进肉里,扎进后颈、手腕、脚踝,把人整个裹住,还在极缓慢地,一缩一缩,往他们身体里钻。
像在吸血。
又像在,把他们养成新的果子。
我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惠民小区那栋楼里,整栋楼傻笑的人,广播里说的那些被隔离的人,原来不是个例。
我借着月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忽然在那堆人里头,看见一张眼熟的脸。
是楼下卖煎饼的孙叔。
他那个摊子,有半个月没出了,我妈还念叨过,说老孙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会儿,他被挂在最矮的一根枝丫上,闭着眼,嘴角咧到耳根,人瘦了整整一圈,肚子瘪下去,根须从他后颈扎进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一层皮。
我捂住嘴,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旧城区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人,原来,都在这儿。
我不敢看了。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跑,赶快跑。
我屏住呼吸,脚一点一点地往后挪,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树,连大气都不敢出。
退了一步,两步,脚后跟顶到了什么东西,是个破花盆,幸好我反应快,没有发出声音。
我身子一僵,刚要松口气。
就在这时,那棵树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一根枝条“唰”地从树冠上弹了下来,快得像一条受惊的蛇,带着一股腥甜的怪味,直抽我的面门!
我已经躲不开了。
我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脸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一股阴风扑面而来,那根枝条的尖端,在我眼前急速放大。
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挡,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明天就要变成那棵树上的一颗新果子,被人吊着,咧着嘴,笑到耳根,真的和傻子一样,只知道傻笑。
“闺女。”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脚边。
“让开。”
是我爸。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他不是在家炖着汤吗?我没回头,也不敢回头,可我一听这声音,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地一下,就松了。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矮身往旁边一滚。
一道宽得像墙的影子,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真的是我爸。
他还是穿的那件白色背心,还是穿着那双黑色的旧拖鞋。此时的他站在那棵怪树前面,背对着我,肩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座压下来的山。
他没看我,只看着那棵树。
那根抽向我的枝条,被他一根手指夹住了。
“敢动我闺女?”
他咧了下嘴,没笑,手上一使劲,那根手腕粗的枝条,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一股黑色的黏液。
怪树猛地一震。
像是被激怒了,树冠上成百上千根枝条,“哗啦啦”地全都立了起来,铺天盖地,朝我爸抽了过去。
我爸没躲。
他就站在原地,抬起一只脚,往地上轻轻一跺。
“出来。”
下一秒,他脚下的影子动了。
那影子本来只是路灯底下,一团普通的黑影,可此刻,它像一滩活过来的墨,顺着地面,“咕嘟咕嘟”地往外渗,往外铺。
越铺越大,越铺越黑。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黑,爬过垃圾,爬过墙根,爬过我的脚边,最后,把整条巷子,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巷子里的光,一下子全灭了。
红月亮还在天上,可它的光,照不进这片黑里。
那成百上千根抽过来的枝条,一抽进那片黑影里,就像肉进了滚油,雪进了热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那片黑,一直在吃那棵树。
怪树开始剧烈地抖动,树干上那些血管一样的筋络,一根根地崩裂,黑汁四溅。它发出一种声音,不是树该有的声音,是人的声音,是好多人叠在一起,又哭又嚎,凄厉得我头皮都要炸开。
我爸面无表情地站在黑**,看着它。
“吵。”
他嘴里蹦出一个字。
脚下的黑影,缓缓地,漫过了树干。
我看着那棵三四米高的怪树,被那片黑一点一点地裹住,吞下去,从根到干,在到枝,最后连那满树的枝条都没剩下。
整条巷子,安静了下来。
地上那滩墨,缓缓地往回缩,缩回我爸的脚底下,重新变回一个普通的、随着灯光晃悠的影子。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树枝上那些吊着的人,没了支撑,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冷汗把工服都浸透了。
那些人掉在地上,起初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陆陆续续地有了动静。
有人咳嗽,有人呻吟,有人茫然地睁开眼,看看自己,又看看四周,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躺在这么个臭巷子里。
他们脸上那咧到耳根的笑,不见了。
离我最近的一个女人,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被根须勒出的血痕,忽然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外跑,边跑边哭。
这一哭,像是惊醒了其他人。
有人扶着墙干呕,有人瘫在地上发抖,还有人抱着头,一遍一遍念叨,自己只是下班抄了条近路,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孙叔是最后一个醒的。
他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半晌,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还冲我点了点头,像是在道谢,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清。
他不知道,是我爸把他从树上摘下来的。
可我爸,他根本看不见。
我爸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我一眼。
“吓着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倒先下来了。
“没出息。”他哼了一声,伸手把我从地上薅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灰,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拍散架,“哭什么,有爸在。”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巷子外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骂了一句。
“什么玩意儿,也敢吓我闺女。”
“我灶上还炖着汤呢,火都忘了关,都怪你这个破树。”
他嘟囔着,身影拐进巷子口的黑暗里,几步就没了。
我知道,他这是回家了。
回四零一那个小厨房,给他那个没人能看见的灶台,继续炖汤。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
接着,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影子。
路灯昏黄,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跟寻常人的影子,没有半分两样。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爸的本事。
可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我爸能从家里,凭空出现在我身边,为什么他的影子,是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才铺开。
我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它跟着我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那一瞬间,我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好像有个答案,就悬在我眼前,可我一伸手,又什么都抓不住。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巷子对面,一栋烂尾楼的三楼窗台后头,一直站着一个人看我。
从我拐进巷子,到那棵树被黑影吞掉,再到我爸离开,这一幕,被他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料子很硬,很笔挺,胸口别着一枚银白色的徽章,在红月底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缓缓移到我身边那片,正在一点一点消散的、深不见底的黑影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我都快要走出巷子。
然后,他抬起手,从腰间取下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电流声里,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郑重。
“总部。”
“我在旧城区,第三片区。”
“我发现了一个,很特殊的精神能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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