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那个穿黑制服的人,找上门了。
我那会儿正准备出门,门一拉开,他就站在楼道外头。
还是昨晚那身硬挺的黑制服,胸口那枚银白徽章,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扎眼。他三十岁上下,个子很高,脸板得很正,眼神却不凶,看着我的时候,甚至还透出点客气。
我后背一紧。
几乎是同时,我听见厨房里,我爸剁菜的声音停了。
我脚边的影子,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头醒过来。
我知道,只要我喊一声,昨晚那片吞掉怪树的黑,今天就能把这人也吞了。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手,很缓慢地,把两只手摊开,给我看了看掌心。
“陆小姐,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抽出那枚徽章递到我眼前。
“青港城特殊污染清理部,陈瑾。”
“昨晚的事,我都看见了。”
我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几秒,没动。
“你想干什么?”
“想请你,去一个地方。”他语气很平,“看了之后,你是走是留,我都不拦你。”
我本想关门。
可他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我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你就不想知道,你家里那几口人,到底是什么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我回头跟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出去一趟。
厨房里,我爸闷声说了句,早点回来。
我跟着陈瑾,出了旧城区。
那栋楼,在城区最里头,靠着高墙。
是一栋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大楼,门口拦着两道带刺的铁闸,岗亭里站着持枪的卫兵,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摄像头。进进出出的人,清一色的黑制服,脚步都很快,没人说笑。
这地方,跟旧城区那片乱糟糟的破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瑾刷卡,过闸,领着我进了大楼。
进了大门,还要再过一道安检。门岗的人拿一个黑色仪器,在我额头、手腕上各贴了一下,仪器没响,他才侧身放行。
大厅墙面上,钉着一块大屏,上头滚动着一行行红字,全是城东、城西各个片区的编号,有的后头标着“已清理”,有的标着“待处理”。
我多看了两眼,陈瑾没催我,等我把目光收回来,才领着我往里走,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
屋里没窗户,一张长桌,墙上挂着一块白布,投影仪亮着,停在一张世界地图上。
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往桌上推过来一沓厚厚的档案。
“先看看这个。”
我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三十年前的天空。
那一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轮暗红色的东西,悬在半空。照片底下,是黑压压的、正在奔跑和尖叫的人群。
“三十年前,红月事件。”陈瑾在我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从那一夜起,世界上多了一种东西,我们叫它精神污染。”
“它看不见,摸不着,不是病毒,也不是细菌。”
“可它能钻进人的脑子。”
“轻一点的,精神错乱,疯疯癫癫。重一点的,身体发生异变,彻底变成怪物。”
他说着,按了一下遥控器。
白布上,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照片。
有整栋楼的人,对着同一个方向傻笑的。有一个人的身体,被植物的根须从里到外穿透的。有一条巷子,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抓出来的血手印的。
我翻到了一张,呼吸顿住了。
那上面,是一棵树,暗红色的树干,枝上挂着一个一个的人。
跟我昨晚撞见的那棵,一模一样。
“精神污染,不是只有红月当空的夜里才有。”陈瑾看着我,“它在不断扩散,不断变异。普通的枪炮,根本杀不死它,因为它压根不是活物。”
“为了对付它,红月之后,幸存下来的各方势力,陆续成立了专门的部门。”
“在我们这儿,叫特殊污染清理部。”
他顿了顿。
“我们满世界找一种人。”
“这种人,同样被红月影响,可他们没有发疯,反而,能操控这种精神层面的力量。我们叫他们,精神能力者。”
我的心跳,一点一点快了起来。
陈瑾又从那沓档案底下,抽出另一份薄薄的档案,摊在我面前。
档案的封皮上,贴着我的照片。
那是一张旧身份证照,我记得,是我十六岁那年拍的。
我翻开,里面是我的资料。
姓名,陆昕,青港城旧城区人,父母不详,自幼独居。
再往后,是一摞记录。
邻居张婶的证词,说这孩子对着空气喊爸。医生的诊断,精神分裂症,建议长期服药。还有一段,用红笔标了出来,写的是,七岁那年,曾接触一名摆算命摊的盲眼女性,该女性次日失踪,下落不明。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全在这上头。
我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你们,查我多久了?”
“你很特殊,我们关注你很久了。”陈瑾没瞒我,“可你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们就没有打扰你。”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昕,你以为自己是精神分裂。”
“但你不是。”
“你父亲……那个影子,是一种很强的精神能力。它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你疯了幻想出来的,它来自你的身体。”
“你是一个,能力者。”
我愣住了。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
我想过自己是真的疯了,想过我爸我妈我妹,是鬼,是妖,是缠上我的脏东西。
我唯独没想过,这一切,会是我自己的本事。
我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
“你是说,我爸剁的肉,我妈织的毛衣,我妹撕的娃娃,全都是我变出来的?”
“是精神能力的具象化。”陈瑾点头,“具体是什么原理,为什么会是‘家人’的形态,这需要研究。”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加入我们。”
“我们给你发工资,给你分房子,给你配装备。我们会教你怎么认识、怎么控制自己的能力。”
“你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吃药,不用再被人当怪物,不用再被邻居指指点点。”
“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一个正常人。”
说实话,我动心了。
工资,房子,还有比这些更让我动心的,是“正常人”这三个字。
可我骨子里,不喜欢被人管。我这辈子,一个人野惯了,进了这栋大楼,等于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可能就要干什么。
我捏着衣角,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我,再想想。”
陈瑾没急,也没恼。
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陆昕,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那几个家人,是怎么来的?”
我抬起头。
“你父母不详,自幼独居,档案上,你是一个人长大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可你身边,偏偏有一个会做饭的爸爸,一个会织毛衣的妈妈,一个会撕东西的妹妹。”
“他们从哪来?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
“这些,你自己,难道就一点都不想知道?”
我的手指,攥紧了,不知不觉又想起了我的家人。这些年,我嘴上不说,可我心里,比谁都想知道。
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家人,可是别人却看不见。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我加入。”
陈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天,我被分到了特清部的第七行动组。
组长,就是陈瑾。
我的工牌、我的编制、我的档案,从今天起多了一个新的头衔。
特殊污染清理员。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
下午,我领了一身崭新的黑制服,胸口别上了那枚银白徽章,又拿到了一个红色的小本本,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编号。
最后,工作人员领着我,进了一间装备室。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枪套,递给我。
“这是你的配枪。”
那是一把黑色的、沉甸甸的真枪。我手一抖,差点没接住,下意识地用两只手托住。
活了二十多年,我第一次摸枪,手心全是汗。
“这、这玩意儿,我还真不会用。”
“会有人教你。”工作人员笑了笑,没多说。
第七行动组的办公区在三楼。
我刚一进门,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就“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她和我差不多大,一双眼睛亮得很,脸上挂着笑,一点不认生,上来就亲热地挽住了我的手。
“你就是新来的陆昕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我。
“我叫唐晓,是组里的资料员!哎呀,我可听说了,你可太厉害了,一个人就收拾了一棵成了精的人形果实树!那种东西,我们出动半个组都不一定能拿下!”
我被她这一通热情,弄得有点懵。
“我、我其实没做什么,是我……”
我话还没说完。
整栋大楼,骤然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头顶的红灯,疯狂地闪烁起来。
办公区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唐晓脸上的笑,也一下子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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