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钻进耳朵的那一刻,唐晓脸上的笑,一下子全没了。
整个办公区瞬间动了起来。
皮靴声、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混着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撞成一片。有人从墙上抄下装备,有人扯着嗓子喊片区编号。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刚发下来、连保险都没摸熟的枪,一时有点发懵。
“七组,城北高架,都跟上!”
陈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套上了一件黑色作战服,从我面前大步走过,声音压得很紧。
“新人,你也来。”
我赶紧把枪往怀里一塞,跟着往外跑。
唐晓一边跑,一边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黑色的、像护腕一样的玩意儿。
“戴上,测精神污染浓度的。”她语速飞快,“别怕,第一次出勤都这样,跟着陈组长就行,别自己一个人乱跑。”
我“嗯”了一声,手指抖得差点没把护腕扣上。
大楼外,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发动,尾灯在红夜里泛着冷光。我被塞进后座,车门“砰”地关上,车几乎是贴着地窜了出去。
车窗外的青港城,飞快地往后退。
红月亮底下的城,一到夜里静得吓人,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巡逻的探照灯,一道道扫过黑乎乎的楼群。
而城北高架的方向,半边天都是乱的。
远远地,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警笛,是一种很闷、很沉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桥面一下一下地敲。
嗒,嗒,嗒。
很慢,很有节奏。
车开上高架匝道的时候,前面的路已经堵死了。
弃车、撞车、追尾的车,从桥面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有的车翻了,四轮朝天,有的还亮着大灯,喇叭被压在方向盘上,呜呜地响个没完。
我跟着陈瑾下了车,踩在一地碎玻璃上,往前走了两步腿肚子一软。
最近的一辆轿车里,司机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一动不动。
可是他已经没有头了。
脖子就在那儿整整齐齐地空着,血溅在挡风玻璃上,黑红一片。可他的脚,还压在油门上,车子是撞了护栏才停下的。
我喉咙发紧,一辆,两辆,三辆。
整条高架上,全是这样的车,全是没了头的司机。
“别碰车,别开灯,赶紧都把口罩拉好。”
陈瑾抬了抬手,身后的人立刻散开,动作利索地贴到了桥栏后面。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抬起头。
高架的尽头,红月亮底下,站着一个东西。
它骑在一匹黑马上,离得很远,可我一眼就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个穿得像人的东西。它一身黑色的旧长袍,肩上披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斗篷,最要命的是,它的脖子上头也是是空的。
又是没有头。
这个没有头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是老式的,昏黄的一团光,在风里晃。它就那样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个守夜的更夫。
“嗒、嗒、嗒”的声音,就是马蹄敲在桥面上发出来的。
它又在往前,一步一步的,慢慢地走。
它经过的地方,一辆原本停着的车里,司机忽然发动了车,茫然地追着那盏灯开了过去,然后“砰”地撞上了前面的车。
看到这样的画面,我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那是什么?”
我声音有点抖。
陈瑾盯着那东西,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污染体,登记在案的,代号叫做无头骑士。”
他一字一顿的解释道。
“它的能力,是剥夺。被它盯上的人,会被剥夺某种东西,可能是命,可能是感官,也可能是别的。”
“你们看见的那些,没了头的人,只是表象。”
“追,别让它走出这条高架,进了市区,后果你们担不起。”
他一挥手,几个人贴着桥栏,朝那东西逼近。
无头骑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骑上了一匹黑马,胯下的黑马忽然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中猛地一蹬。
它就这样跑了。
那匹马跑得极快,四蹄翻飞,根本不像是普通的马,而是一只速度比跑车开起来还要快的马,不用尽全力加大马力,猛踩油门的去追,根本追不上。
马以飞奔的速度跑到了桥上,桥面上有一段塌了,断了三四米的口子,那匹马就那么踏在虚空里,前蹄、后蹄依次落下,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硬生生从断口上跑了过去。
我眼睛都看直了。
“开火!”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
几道精神力砸了出去,有一道白光,一道蓝火,还有人开了枪,子弹拖着火舌。
那些攻击落在无头骑士身上,像打在了烟上,直接从它的袍子里穿了过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好像普通的攻击,根本碰不到它。
陈瑾脸色一变,提了口气,整个人像箭一样追了上去,借着桥面上的车,几个起落就到了近处。
他想近身。
可就在他扑到黑马身侧的那一瞬间,无头骑士手里那盏灯,慢悠悠地,朝他转了过来。
昏黄的灯光,扫过了他的脸。
陈瑾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他整个人从半空里栽了下来,重重摔在桥面上,双手死死捂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我从没听过的惨叫。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组长!”
唐晓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他。
无头骑士慢慢地转回身。
它没有头,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那盏灯,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正对上我的方向。
它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朝着我们直直地冲了过来。
黑蹄踏空,斗篷翻飞,那盏灯在我眼前急速放大,一股阴冷到骨子里的风,扑面而来。
我腿软得跑不动,举枪的手也在抖,我知道,这玩意儿连子弹都打不中。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被那盏灯扫中,会被剥夺什么。
是眼睛,还是命。
千钧一发之际,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张嘴喊了一声。
“妈!”
风,忽然停了。
我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她就站在我身侧,还是那么安安静静的,穿着她那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挽着,背挺得很直。她垂着眼,手里提着那把锃亮的裁缝剪刀,像是刚从家里的沙发上站起来。
冲过来的黑马,在她面前三尺的地方,硬生生顿住了。
我妈抬起眼,看了那无头骑士一眼。
就一眼。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东西,逻辑乱了。”
我没听懂。
她也不解释,只是抬起手,剪刀在半空中张开,对准那团正在翻滚的、漆黑的东西,轻轻一剪。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剪一根普通的线头。
我看不见她到底剪断了什么。
我只看见,半空中,好像有一根极细的、绷得紧紧的黑线,在那一瞬间,断了。
然后,那个正狂奔的无头骑士,就那么定住了。
像一个被人剪断了线的木偶。
它的姿态,还停留在冲锋的最后一刻,前蹄高高扬起,斗篷被风吹得鼓起。可它却不能再动了。
停了大概有一秒。
那身黑色的长袍,那匹黑马,那盏昏黄的灯,连同那个没有头的人形,从最上面开始,一点一点地就散成了烟。
黑色的烟,被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高架上,安静了下来。
只有汽车的喇叭,还在远处呜呜地响。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妈转过身,把剪刀往手里收了收,又抬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有点凉。
“出来急,也不知道多穿点。”
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把无头骑士消灭了。
“妈给你织的围巾,快好了,到时候别老光着脖子,回头冻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却已经转过身,往桥栏的阴影里走了两步,身影淡淡的突然就消失了。
她的消失,就像她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周围几个赶过来的同事,全停在了原地,举着能力的手,还没收回去。
他们都看见了。
那个连子弹都打不中、连陈组长都栽了的东西,在我面前,凭空而散了。
可我身边,明明连个鬼影都没有。
没人说话。
我看见唐晓扶着陈瑾,瞪着我,满脸的惊讶。
“陆昕……”
旁边,陈瑾的声音响了起来,有点发虚。
唐晓扶着他,他慢慢地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一点一点聚了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还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胸口剧烈起伏。
我身边,依然什么都没有。
陈瑾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忌惮,还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没问出口。
“你那把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保险都没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果然还在发抖的枪,老脸一热。
“……下次注意。”
陈瑾没再说话,只是扶着栏杆,慢慢地站起来。
他望着高架尽头,那轮还挂在天上的红月亮,沉默了很久。
“收队。”他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陆昕,明天别乱跑,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地方?”
陈瑾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沉沉的。
“去见一个人。”
“一个,被关在我们部门最底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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