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全屋出来,回家这一路上,脑子里一直晃着沈遇的那双眼睛。
一直在想着,我为什么没事。
饭桌前,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我爸做的红烧肉,搁平时我能干两碗饭,今天却跟嚼蜡似的,一点味都没尝出来。
“发什么呆呢?”
一碟菜“啪”地墩到面前,我爸眉头拧成个疙瘩。
“不合口味?”
“没、没有。”
赶紧扒了口饭压一压。
“姐姐。”
我妹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凑到了腿边。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仰着,歪着脑袋,盯了我好一会儿,看得人心里发毛。
“姐姐,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她忽然开口。
“噗。”
一口饭差点喷出来,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伸手把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推,“玩你的去。”
被推开了也不走,我妹又咯咯地笑,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往这边瞟。
“姐姐脸红了,姐姐有事儿。”
“再胡说,你那筐破玩具都给你扔了。”
小丫头一缩脖子,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沙发那头,我妈织毛衣的手停了停。
她抬眼望过来,什么都没问,只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织那条快收尾的围巾。
被她看得更心虚了。
扒拉了两口饭,正想找个由头回屋,手腕上的监测器忽然响了。
三短一长,急促得很。
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任务了。
这一次,地点在城中心。
第七行动组的车,在城中心广场外两个街口,就开不进去了。
前头全是人。
黑压压的人群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离得还老远,一股香味先飘了过来。
人群里,还有人一边往广场这边挤,一边迷糊地念叨,像是闻着了什么勾魂的味儿。
很浓的玫瑰香,可浓得过分,甜得发腻,吸一口,脑袋都跟着发晕。
和唐晓戴上口罩,跟着陈瑾挤到人群前头。
然后,看清了。
整个广场,一夜之间,开满了红玫瑰。
**广场本来是一片水泥地,一个干涸的喷泉,几尊石雕像,这地方从小路过,闭着眼都认得。
可现在,喷泉里、水泥缝里、雕像上、长椅上,密密麻麻,全是玫瑰。
哪是普通的玫瑰。
一朵朵开得有脸盆大,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发黑,像一团团凝固的血。它们挤在一起,高的地方已经没到了人的腰,开得邪性,开得疯。
夜风一吹,花海轻轻翻涌,像在呼吸。
那香气顺着鼻腔往脑门上钻,口罩捂得再严,也挡不住那股子甜。
花海里,全是人。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跪在花丛里,双手捧着一朵玫瑰,把脸贴在花瓣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愿意为你死,你带我走好不好。”
他喃喃地说着,一遍一遍,像在跟情人说话。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死死抱着一整株玫瑰,花刺扎进胳膊,扎出血来,也不撒手,咧着嘴,笑得一脸幸福。
还有两个年轻人,为了抢一朵开得最艳的花,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是我的!是我先看见的!”
“你松手!”
“你不松手,我弄死你!”
两人打得头破血流,眼睛却都还盯着那朵花,像在争一个谁也碰不得的爱人。
花丛最里头,还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一朵玫瑰。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脸上却挂着笑,心满意足,死而无憾的那种笑。
后背一阵发寒。
真有人,愿意为一朵花去死。
而且,是真的死了。
看着这一地的疯,心里直发毛。
“都别摘口罩,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碰那些花。”
陈瑾脸色铁青,举着监测器,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这是‘情欲系’的污染。”
他沉声说。
“别被名字带偏了,它放大的,是人心里最深的执念。你执念什么,它就变成什么,让你觉得,只要得到了它,这辈子就值了。”
“然后,让你心甘情愿地,为它发疯,为它去死。”
喉咙发干。
广场上这些人,执念的东西恐怕都不一样。
可现在,他们统统把那点执念,安到了一朵朵花上。
“先救人,再烧花。”
陈瑾一挥手。
两个清理员背着喷火器,对着花海边缘,喷出长长的火舌。
火势很大,瞬间吞没了一大片玫瑰,焦臭混着花香,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片焦黑的地,还没凉透。
就在火苗刚落下去的灰烬底下,一点一点,钻出了嫩芽。
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长叶、结苞,“噗”地一下,开出一朵更大、更红的玫瑰。
一朵,两朵,一片。
烧焦的地,眨眼就被新的花海盖住,比刚才开得还疯。
“怎么会这样!”
唐晓的声音都变了。
“它扎根在人心里,火,烧不到根。”
陈瑾咬着牙。
更糟的还在后头。
花海里那些被迷了心窍的人,看见这边烧花,忽然齐齐转过头来。
上百号人,男男女女,脸上挂着同一种又幸福又凶狠的表情,慢慢围了过来。
“别碰它。”
“你们别碰它!”
“它是我的!”
“都别过来!”
他们像在护着自己的爱人,红着眼,朝清理员扑了上去。
场面瞬间乱了。
陈瑾护着唐晓后退,转头冲这边喊:“陆昕,有没有办法?”
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海,看得人手心全是汗。
上一次,对付一棵小小的人形果实树,我爸一出手就吞了。
这一次,是一整片广场。
咬了咬牙,冲着花海低喝一声。
“爸!”
脚边的影子,猛地立了起来。
那滩熟悉的、漆黑的墨,顺着地面铺开,朝花海涌了过去。我爸阴沉着脸站在黑影里,看得出来,是真动了火气。
“一群破花,也敢出来害人。”
黑影漫过花丛,像要把它们一口吞下。
可就在黑影碰到花海的刹那,无数藤蔓猛地从花海里弹了出来,像无数只手,一下子缠住了那片黑影。
紧接着,整片花海都轻轻颤了起来。
无数朵花,齐齐朝着黑影的方向,张开了花心。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暗红色的花粉喷了出来,尽数罩在我爸的影子上。
心里咯噔一下。
那片向来无往不利的黑影,忽然顿住了。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碰到的东西一口吞掉,反而开始剧烈地翻涌、扭曲。
黑影里,我爸的身影晃了晃。
那张脸上的凶,变成了一种从没见过的、烦躁的、近乎失控的神情。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那滩黑影一会儿涨大,一会儿收缩,竟开始不分敌我地乱卷,连身边的清理员都差点被卷进去。
“爸!”
吓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喊。
“爸,回来!”
我爸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挣扎了一下,才极不情愿地,把那片黑影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他退到脚边,影子里的他还在喘,脸色难看极了。
“这破花,邪门。”他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我看着它,心里头躁得慌。”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裳。
我爸的影子,连虚体的无头骑士都能压制,居然被这一片花逼退了。
这些花不攻击人的身体,它们勾的是人心。
是欲望。
连我爸,都被勾住了。
一股绝望,慢慢爬了上来。
火,烧不完。
影子,吞不下。
被迷了心窍的人,还在不断往这边涌。
唐晓手里的监测器疯狂报警,声音都劈了。
“组长,浓度还在往上走,再这么下去,方圆两公里全得陷进去!”
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海,第一次让人手足无措。再拖下去,等整片城的人都被花香罩住,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那些正在疯狂扑过来的人,动作莫名其妙地停了一下。
回过头。
广场外,一辆密封的黑色押运车,停在了路口。
车门打开,一队清理员高度戒备地围在四周,手里的仪器,全都对着车门。
一个男人,从车里慢慢地走了下来。
一身黑,皮肤很白,头发垂在额前,在满街的红和黑里,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手腕上,扣着一圈发着微光的、特制的环。
是沈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到了现场。
那张脸,那个眉眼,几个钟头前才在安全屋的观察口前见过,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视线扫过混乱的人群,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就那么一眼,莫名地,心里一紧。
他没看那些扑过来的人,也没看那一圈如临大敌的清理员,只抬起眼,越过人群,静静地看着那片翻涌的血色玫瑰。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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