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陈瑾几乎是立刻就挡在了沈遇和那片花海之间。

“我不同意。”

他的脸色很沉，盯着沈遇，一字一句。

“他的能力一旦失控，比这一整片花，还要可怕。”

“你忘了三年前了？”

陈瑾的声音发紧。

“三年前，他也是在救人的时候，没收住。他是好心，可那一天，该死的，不该死的，全都栽进去了。我不能再拿一整座城，赌一次。”

沈遇站在原地，没有争，也没有往前。他只是抬起眼，看着不远处那片翻涌的血色，声音很轻。

“我没有忘。”

“所以这三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屋子里搭积木。”

他顿了顿，垂下眼。

“现在，你们都没有办法。”

“让我试一次。”

陈瑾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广场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花海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也被那股花香裹住了，她抱着孩子，竟一步一步，朝着花海最深处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要去陪她最爱的人。

唐晓监测器上的数字，红得刺眼。

“组长，破临界值了！”

陈瑾死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解开他的环。”

“组长！”

“解！”

负责押送的清理员咬了咬牙，上前用一把钥匙，打开了沈遇手腕上那圈泛着微光的环。

环落地的那一刻，沈遇的脚步动了。

他越过陈瑾，一个人，朝着那片血色玫瑰，走了过去。

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动作。

他只是走，走到花海边缘站住，然后安静地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癫狂的人。

他的眼神很静，就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我站在他身后，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看”了过去。

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看不见任何光，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沈遇的身上，无声地铺开了。

那是一种精神力，就像潮水一样，在四面八方铺展开，像深夜里漫上来的、温热的水，轻轻地，漫过了整片广场，漫过了每一个人。

最先变的，是那个抱着孩子、要往花海里走的女人。

她迈出的脚，停在了半空。

她眼里那种空洞的、疯狂的痴迷，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像有人在她浑浊的眼睛里，用清水慢慢洗过。

她停下，茫然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把孩子抱得紧紧的。

一个，两个，十个。

那些刚才还围着玫瑰又哭又笑、互相撕咬的人，慢慢地都停了下来。

他们转过头，看着站在花海边缘的沈遇。

我看见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的神情。

那不是迷恋，不是疯狂。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托住了的彻底的平静。

他们眼里的泪，安安静静地落了下来。

刚才那个为了抢花、把别人按在地上打的年轻人，松开了拳头。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沾血的手，又抬头看向沈遇，眼神里的暴戾一点点散掉，最后，他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声地哭了。

而那些花，接着又开始枯萎。

血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合拢，垂落，变灰，发黑。那些藤蔓，松开了缠住的人和物，软软地缩回到地缝里。

“这是他的能力。”

陈瑾站在我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支配。”

“他能支配别人的精神。”

“玫瑰放大了人心里的欲望，是用邪性的东西，把人往疯里拽。”

“而他，是用一种更强大、更温柔的力量，把那些狂乱的欲望，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我看着那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的花海，心里说不出的震撼。

原来，这就是S级。

原来，被关了三年的那个男人，他手里握着的，是这样一种力量。

广场上的玫瑰，已经枯了大半，眼看就要全部倒伏下去。

那些被迷了心窍的人，脸上也都恢复了清明。

就在我以为，这一切就要结束的时候。

沈遇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可我看见了。

他单膝微微一屈，伸出手，撑住了自己的额头。

那片原本温柔如水的精神力，毫无征兆地变了。

潮水开始倒卷。

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一下子变得又冷又烈，像平静的湖面，忽然掀起了风暴。

那些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眼神又开始涣散。

有的女人，抱着孩子，脸上再次露出那种空洞的痴迷。

“怎么回事……”

唐晓的声音抖了。

沈遇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咬着牙，身体在发抖，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头，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拼命抗衡。

“别……别过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颤。

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

他能支配别人的精神，可是他也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力量。

玫瑰的欲望被他压下去了，可那股被搅动起来的精神力，此刻全反过来，要把他自己也一起吞掉。

周围的清理员，齐刷刷地举起了手里的仪器，对准了他的时候，手都在抖。

谁都知道，一个失控的沈遇，意味着什么。

“退开！”

陈瑾的声音都变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风暴**，死死撑着、快要站不住的男人。

他的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却还在拼命地、想把那股力量压回去，不想让它再伤任何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

我拔腿就冲了过去。

“陆昕！”

陈瑾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我穿过一片还没散尽的、狂乱的精神力，那感觉像逆着狂风跑，每一步都格外吃力。我一直跑到沈遇面前，一把抓住了他撑着额头的那只手。

我想都没想，自己会不会被他伤到。

我只知道，别人都把他当成一颗随时会炸的雷，隔着老远，举着仪器对着他。

可我不怕。

他的眼睛，伤不到我，他的手，应该也一样。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掌心全是汗。

“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盯着他的眼睛。

“沈遇，看着我别慌。”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到我脸上。

“妈！”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帮他！”

我妈，出现在了沈遇的身侧。

她还是那么安静，那么从容，看了一眼沈遇，又看了一眼他头顶上那片正在疯狂翻卷、乱成一团的、看不见的精神力。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乱得厉害。”

“逻辑都打成死结了。”

她抬起手，裁缝剪刀在那片最混乱、最狂暴的地方张开。

“咔嚓。”

又是很轻的一声。

我看不见她剪断了什么。

我只看见，沈遇身上那股正在疯狂倒卷、眼看着就要彻底失控的精神力，像被人从最源头，一刀斩断了。

那片冰冷的风暴，瞬间平息了。

倒卷的潮水，缓缓退去。

广场上最后一点血色的玫瑰，在这一瞬，全部枯萎，倒伏，化成了一摊发黑的灰。

那些刚刚又开始涣散的人，眼神里的疯狂彻底散去了。

风停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举着仪器、对准沈遇的清理员，一个个僵在原地，迟迟没有把手放下来。

陈瑾看着那一整片化为灰烬的花海，又看了看瘫在地上、慢慢恢复清明的人，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

他盯着沈遇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唐晓在旁边，小声地抽了一下鼻子。

沈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冷汗把黑色的衬衫都浸透了。

他撑着膝盖，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又落在我还紧紧攥着他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挣开。

他的手还很凉，可在我掌心里那股抖，慢慢地停了。

我妈收了剪刀，目光在沈遇身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几乎虚脱的男人，眼神里竟有一丝极淡的、像是看自家孩子般的疼惜。

“心里头，别想那么多。”

她轻声说了一句。

“想开点，结自然不就解开了。”

说完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人退进了夜色里又没了。

沈遇看不见她，他只是顺着那一下轻响，看向空荡荡的身侧，又低头看了看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刚才，那是什么？”

我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妈。”

他怔了一下，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看不见她，可是我感觉到她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在最失控的时候，为什么会压不住。

我看着他，轻声问。

“你明明，也能做到的。”

“你是故意的吗？”

夜风里，他看着我，那张一直淡淡的、像结了冰的脸，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极淡的、近乎狼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