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是故意的吗”问出口,他没答。
广场上还留着没散干净的灰,风一吹,打着旋儿从脚边过去。他那只手还被我攥着,凉是凉,已经不抖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再开口,那点没说完的话,便一直悬在中间。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收队的动静才把这股静气打断。有人抬着担架小跑,有人拿仪器四处扫,陈瑾站在不远处往这边看了一眼,到底没过来。
他手腕上那圈环重新扣上之前,我看见他腕骨内侧,留着一道浅浅的、被勒出来的红印。
那天夜里回去,我没怎么睡踏实。闭上眼就是广场上的事,一会儿是那些疯了一样的人,一会儿是他撑着额头、咬着牙硬扛的样子,还有最后他没回答的那个问题。
第二天一早,部里通知下来,让我们两个都先休养。他回了负四层的安全屋,我没伤着筋骨,反倒被勒令在家躺了两天。
第三天刚到部门,陈瑾就把我叫住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通行卡推过来,卡是新办的,边角还带着机器的温度。
“以后多下去几趟。”他说,“整个特清部,就你一个人不受他影响。他三年没正经跟人说过话,情绪一上来谁也压不住,你去,他能踏实点。”
我问他我能帮上什么。
“不用做什么。”陈瑾揉了揉眉心,“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能站在他跟前,不躲他,就够了。”
卡片捏在手里,薄薄一层,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
那道需要刷两次卡、按一次指纹的铁门,后头还有两段楼梯。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一盏一盏亮过去,像没个尽头。越往下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在墙根打转,还有头顶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头一回单独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那一声闷响让人心口跟着一紧。
屋子不大,白墙,一张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袋没拆的积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像消毒水又像旧木头的味道。没有窗,分不清白天黑夜,待久了连时辰都糊涂。
沈遇坐在地上,背对着门搭积木,听见响动也没回头,只把手里一块红色的积木轻轻搁到塔顶。
“你来了。”
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座晃了半天的塔,他总算没再往上垒。
去的次数多了,这人的底细也算摸出了点。他不爱说话,一天里大半时辰都坐在那块旧地毯上,一块一块地搭积木,搭到塌,塌了再搭,也不嫌烦。墙上有个老显示屏,常年放着从外面录来的广告,没开声音,画面里的人嘴巴一张一合。他能盯着看一下午,一动不动。
有一回屏幕里放的是家糖水铺,红底黄字的招牌,老板舀起一勺亮晶晶的东西递给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小姑娘接过去就咧嘴笑了。
沈遇就那么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毯上摩挲。
我问他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抬眼看了看屏幕,又垂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就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那个,甜吗?”他忽然问。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屏幕里那碗糖水。我告诉他是甜的,冰的,咽下去喉咙口都凉。他没再说话,眼神却在那碗糖水上停了很久。
陈瑾说过,他很小就被关进来了。外头的天是什么颜色,街上有多少人,糖水是什么味道,他一样都不知道。他认得的世界,就这一间白屋子,一袋积木,和一块没声音的屏幕。
后来再下去,我就会给他带点外头的事。讲旧城区那栋破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没人修,摸黑上楼一脚能踩空。讲我爸做的红烧肉,甜口的,油亮油亮,他嘴上嫌我吃得多,盘子却总往我这边推。讲屋顶上能看见月亮,红得吓人,刚住进去那阵,半夜醒来瞧着窗户,总觉得那月亮要压下来。
有一回他听着听着,忽然问我,外面的人是不是都恨他。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没接上话。他也不催,只盯着那面没有窗的墙,声音平平地说,三年前伤了那么多人,他们活该怕他,也该恨他。
“那不是你想的。”我说。
“可伤人的,是我。”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一块积木,没再看过来。那座刚搭好的塔在他手边立着,孤零零的。劝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轻飘飘的,我索性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也没太近。
“恨不恨的,我不敢替他们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只知道,那天在广场上,你是真的想救人。”
他搭积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讲到我妹的时候,他倒是难得地来了点精神。
“你妹,很闹?”
“可不是。”我靠着墙,“成日里撕东西,作业本、旧报纸、我爸的烟盒,逮着什么撕什么,撕完还咯咯笑,拦都拦不住。”
“她不怕你?”
“怕什么。”想起那丫头我自己先笑了,“她还敢抢我碗里的肉。”
他听着,睫毛垂着,嘴角却极淡地往上牵了一下,那双总像结了冰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轻地亮了。
那点太平日子,没能撑过几天。
警报是后半夜响的,地点在城西。七组的人从各个方向赶过来,陈瑾坐在副驾,一路没说话,只盯着监测器,脸色越来越沉。
那地方临着一片老街,街口立着一面旧墙,早些年刷过白灰,如今皮都掉光了,露出里头青灰色的砖,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潮乎乎的。
没人说得清,打什么时候起,那墙开始哭。
一到夜里,哭声就从墙里渗出来,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好多人,男男女女,压着嗓子呜呜咽咽,听得人头皮发麻。路过的人只要听上一耳朵,脚就挪不动了,一种说不清的悲伤会从心口最里头翻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人跟着掉泪,怎么都停不住。
隔着两条街,就看见那片街口围着人。救护车的灯闪着,几个穿白褂的正把一个哭晕过去的老人往担架上抬,老人的手还朝着墙的方向伸着,嘴里念念有词,喊着一个听不清的名字。
“这是‘悲伤’系的污染。”陈瑾盯着监测器,嗓子压得很低,“它不伤人的身子,专往人心里最疼的地方钻。你压着什么苦,它就替你掀开,让你一头栽进去,不想出来。”
街口已经拉了警戒线,几个清理员守着,见七组的车到了才放行。往里走的工夫,不断有人被搀出来,一个个哭得脱了力,脚底下都是软的。墙根那儿还坐着个年轻男人,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松着,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本事。
车停稳的时候,那哭声已经顺着风钻进了耳朵。说不上来是什么调子,一会儿像个丢了孩子的娘,一会儿又像送葬的喇叭,细细的,尖尖的,一声叠着一声往人骨头缝里钻。那片老街的窗户大多黑着,偶尔有一两扇亮着灯,灯光也是昏黄的,像蒙了一层水汽。
唐晓就跟在旁边。起初还好好的,背着资料包,嘴里念念有词地记数据,手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紧。听着听着,她手里的本子“啪”地掉在地上,人跟着就蹲了下去。
“妈……”她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妈,我想你了,你怎么就走了啊。”
“他们说你病会好的,我还攒了钱想带你去看海……”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陈瑾想去扶,脚步刚迈出去又顿住。这个向来硬得像块石头的男人,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喉咙滚了两下,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偏过头死死盯着那面墙,手背青筋绷起,没让自己出声。
那哭声也在我心里头搅。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一些不愿去想的旧事跟着浮了上来,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块湿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不行。我咬了咬舌尖,那点锐利的疼让神志清明了一瞬。要是连自己都栽进去,这一整条街的人就真没人管了。借着那点疼,又掐了一把掌心,才把那股子往上涌的酸硬压下去几分。
整条街,都泡在一片哭声里。
就在这时候,脚边那点影子轻轻动了。我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扒着我的腿探出半个脑袋。
她没哭。非但没哭,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那面呜呜咽咽的旧墙,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姐姐。”她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脆生生的,“这个,看起来好好玩。”
“让我去撕了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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