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我没立刻答上来。

妹妹的能力，一直没敢当着外人放出来。

她太疯，上了头就不管不顾，撕起东西没轻没重，一块好好的木板到她手里，眨眼就是一地碎渣。家里头那些被她撕过的物件，第二天一准发黑、烂掉，木头烂成泥，布烂成灰，怎么拦都拦不住。

上礼拜她撕了家里一只旧木凳，那凳子我爸用了十几年，结实得很，她不过伸手扯了两下，凳腿就断了。

到了第二天，整堆木头黑得发臭，只能当垃圾扔。那样的力气要是落在人身上，光想想都后怕。

这些年，家里这几口人一直藏得严实。

外头的人只当我是个独来独往的姑娘，没人知道我脑子里住着这么一大家子。爸的脾气爆，妈的手段利，妹妹又没个轻重，真让他们瞧见了，怕是要把我也当成什么怪物。

这层顾虑，从进了特清部反倒更重了。

可眼前的情形，由不得再等。

那哭声一阵紧过一阵，半条街的人都瘫在墙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唐晓还蹲在地上，声音都哑了。腕上的监测器，数字还在往上爬，像一只不紧不慢的手，掐着人的脖子。

我抬眼扫过整条街，墙根下，老人、孩子，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清理员，一个挨着一个瘫在那儿，哭声此起彼伏。有个母亲怀里的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发青。

再等下去，晕倒的就不只是晕倒了。

心口一横，我低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去吧。”我说，“就一条，给我记牢了，只撕那东西，不许碰人。”

妹妹“嗯”了一声，重重点头，脸上的笑一下就咧开了。那眼神，跟平时听见要去赶集一个样，哪里像要去对付污染，分明是得了许可去撒欢。

她挣开我的手，撒腿就往墙那边跑，两条小短腿倒腾着，脏乎乎的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

那哭声凄厉得很，旁人听了都要掉泪，她却半点事没有，边跑边咯咯地笑，像赶去吃糖。陈瑾察觉到不对，回头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我盯着前方，脸色变了。

“陆昕，你干什么？”

“看好他们。”我来不及多解释，只丢下一句，“别让任何人再靠近那面墙。”

妹妹已经跑到了那面旧墙前头。

身后几个清理员也跟着挪了两步，探头往那边看。可在他们眼里，街口空空荡荡，只有那面墙还在呜呜地哭，连个鬼影都没有。有人揉了揉眼睛，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是唱的哪一出。

妹妹可不管这些，她眼里这会儿只剩那面墙，谁喊她都听不见。她个子小，墙又高，站在底下才没过墙根，可她一点不怕，仰着头听那墙里一层叠一层的哭声，像在听什么稀罕玩意儿，还歪着脑袋，伸出小手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

那面墙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哭声陡然拔高，变得尖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求，像有人在里头苦苦求她别动手。换了旁人，光这一下心都要碎了，妹妹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

“抓到你了。”

她小手一握，五指在半空里慢慢收拢。

隔着几步远，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那只手明明抓的是空气，可随着五指收拢，半空中竟真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她攥住了，绷得紧紧的，连周遭的哭声都跟着一滞。

那是哭声，是悲伤，是压在整条街上、看不见摸不着，却把几十号人逼哭的精神污染。

在别人眼里无形无质的东西，到了妹妹手里，竟成了一块实实在在、能攥住的布。她甚至还拽了拽，像在掂量这块布够不够结实。

那“布”上隐约有一张张脸，挤在里头哭的哭、喊的喊，全是这些天被这墙勾出来的苦。它们察觉到要被撕开，哭声一下子慌了，乱糟糟地缠在一起。

妹妹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把小嘴一抿，两只小手分别抓住那“布”的两边，用力往两边一撕。

“刺啦。”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在撕一张干透了的旧纸。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整条街瞬间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屏住气，心跳得厉害。直到看见那面墙真的不再出声，周遭的人也没了动静，才敢把这口气慢慢吐出来。

紧跟着，那面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砖石簌簌往下掉。“轰”的一声闷响，半面墙塌了下来，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土，连带着墙根的青苔都翻了出来。

那面墙剩下的半截孤零零立着，上头的白灰一片片剥落，却再也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

笼罩在街区上空的那股悲伤也跟着碎了，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撕开的布，四分五裂，化成几缕看不见的东西散在夜风里，再也聚不起来。

压在心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一下子没了，堵在喉咙里的那股酸也跟着散了。

风重新吹过来，带着夜里头那点凉，却不再是刚才那种扑在脸上、像泪一样的湿。头顶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昏黄悄悄散开，露出后头一点月光。

唐晓还蹲在地上，保持着抱膝盖的姿势，眼泪挂在脸上，人却愣住了。她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眼，那股子撕心裂肺的劲儿正从她脸上一点一点退下去。

“我……我刚才……”她抽了抽鼻子，声音哑得厉害，自己都懵了。

墙根底下，那些哭晕过去的人也陆陆续续醒了。离得最近的那几个，原本瘫在地上只剩一口气，这会儿肩头先是一动，跟着缓缓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彼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泪还没干，那股子撕心裂肺的劲儿却已经散了。

有个老太太摸着身边的墙，哑着嗓子问，我这是在哪儿。

一个个睁开眼，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却谁也哭不出来了，只剩一脸茫然，像是刚做了一场想不起来的梦。

有几个人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自己湿透的衣领，半天没回过神。

陈瑾僵在原地，看看塌了一半的墙，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监测器。屏幕上那些一路狂飙的数字，正疯了似的往下掉，转眼就回到了安全线内。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不见妹妹。

在他眼里，那面逼得一整组人束手无策的哭墙，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自己塌了，污染也散了。

他几步走到安全距离外，蹲下身把监测器凑近地面，又抬手在空气里划了划，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出生就立在那儿的普通砖墙。

“唐晓，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了。”唐晓扶着膝盖站起来，抹了把脸，眼泪还没干，神却回来了，“组长，我刚才是不是，丢人了。”

“都一样。”陈瑾站起身，声音放缓，“这东西，谁心里没点疼，谁就先栽。”

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拍着小手，一蹦一跳地往回跑。她跑到跟前，脸上的笑还没收，眉头却皱了起来，一副意犹未尽、又不大满意的样子。

“姐姐。”她拽住我的裤腿仰起脸，“这个不好玩，看着挺凶的，一撕就碎了，连个响都没有。”

说完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砖，撇了撇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陈瑾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才……”他盯着那面墙又看看我，“是你做的？”

我没接这话。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陈瑾盯了一会儿，缓缓收回目光，“可部里迟早要问，你心里得有个数。”

他没再追问，转身去安排人收拾现场、安置那些刚醒过来的人。唐晓抱着资料包跟在后头，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里的好奇压都压不住。

回家的路上，那面墙塌下来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

爸出手的时候，东西再凶，好歹是被他吃进去的，还能看见个影儿。妈那把剪刀更快，可她每回都得先看清楚，看准了那根线才肯下剪子。

妹妹没有那些讲究，甚至没多瞧那面墙一眼，伸手就撕了，像撕一张碍眼的纸。那么多清理员哭都哭不明白的东西，她嫌它不经撕。

这念头让我心里发沉，说不上来具体怕什么，只觉得那只小手要是哪天撕错了地方，怕是没人能拦得住。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那道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走在前头，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然不知身后的人心里头已经翻了好几遍。

她越不当回事，我心里那点不安就越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