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墙塌了之后，部里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上回无头骑士，还能说是凑巧，这一回，监测器上的数据明明白白，那么凶的一片“悲伤”，眨眼散得干干净净，连那面墙都塌了一半。有人私底下打听，也有人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忌惮。

这些我都没怎么往心里去，真正让人放不下的是另一件事。

这阵子的污染一桩接一桩，来得比以前密，也比以前凶。人形果实树、无头骑士、血色玫瑰、哭墙，隔不了几天就是一出，一个比一个难缠，以前一个月也未必有这么一起。

我去资料室翻了往年的卷宗。

头些年，这样的污染，一年到头也登记不了几起，大多还是些没什么气候的小玩意儿。

再往后翻，纸页上的红章越来越密，近几个月更是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合上卷宗的那一刻，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往这座城逼近，而这些一桩接一桩的怪事，不过是它前头的影子。

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心慌，没隔多久就应验了。

情报是傍晚送到的。一个极端组织，不知从哪儿弄来法子，造了一颗“精神污染炸弹”，扬言要在城中心引爆。

那东西不炸钢筋，不炸水泥。它一旦炸开，喷出来的全是浓缩的精神污染，方圆几公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会当场发疯、异变，变成比污染体好不了多少的东西。

“全城搜，就是挖地三尺，也得在它引爆之前找出来。”陈瑾把帽子往桌上一扣，脸绷得死紧。

七组连着转了大半夜，一条街一条街地排查，监测器的数字，在城东一片废弃厂区外头突然蹿了上去。

那一下，满车的人都屏住了气。

“就是这儿。”陈瑾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都把装备检查一遍，进去之后听我号令，谁也不许逞强。”

车刚停稳，远处一条野狗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往外逃，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那是几间早就停工的旧厂房，铁门锈得发红，院子里荒草没膝，风一吹，野草沙沙作响。越往里走，那股子阴冷越重，腕上的监测器滴滴地响个不停，数字跳得人眼晕。

最里头那间厂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喘。门板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手刚碰上去，冰凉黏腻，说不出的不舒服。

推门进去的一瞬，一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反胃。

厂房**，悬着一个球。

那是个暗红色的光球，浑身扭曲着，像有无数张脸在里头翻滚、哀嚎，一鼓一鼓地正往外膨胀。它没有着地，就那么浮在半空，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发颤，连灯光都被它染成了暗红。

球的底下，亮着一串倒计时的数字，正一下一下往下跳。那数字不是电子屏的冷光，更像是从光球里头自己渗出来的，一笔一划，暗红暗红，像用血写上去的。瞧着那串数字，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看到它的第一眼，心就沉到了底。还是来晚了。

“别再往前了！”

陈瑾话音刚落，身后两个清理员，已经被那扩散开的污染扫中。两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身子猛地一僵，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乱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一下就红了，五指扭曲着朝身边的人抓了过来。

“后撤！把人拖出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把那两个异变的同伴死死按住往后拖。被按住的人挣扎着，力气大得吓人，嘴里还在嗬嗬地叫，早已认不出人。

有人红着眼问要不要下狠手。

“不行。”陈瑾一口回绝，“他们还活着，先绑了送出去隔离，一个都不许落下。”

那两个被拖到门口的人，一离开光球的范围，挣扎果然弱了几分，却还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陈瑾盯着光球，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拆不掉。”他咬着牙，声音发闷，“这玩意儿不是机器，里头没有一根线，一颗螺丝，它就是一团纯粹的精神污染拧成了球，常规的法子根本下不去手。”

那光球还在胀，厂房的窗玻璃被它映得一片暗红，像泼了一层血。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外头那层壳已经薄得能看见里头翻涌的东西，倒计时的数字也跳到了岌岌可危的位置。

照这个速度，等它彻底炸开，半个青港城都得跟着陪葬。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口那点慌被硬压了下去。

“爸，妈，妹妹，一起上。”

话音落下，脚边的影子先立了起来。

熟悉的黑影猛地铺开，像一头扑食的野兽，带着一股子凶气朝光球缠了过去。与此同时，妈妈的身影在旁侧显出来，手里的剪刀张开，妹妹也攥紧了小拳头，眼睛发亮。

那一瞬，黑影、银剪，还有那道小小的身影，齐齐朝着半空中的暗红扑去。陈瑾带着人退到了门口，谁也插不上手，只能死死盯着厂房**，连呼吸都放轻了。

黑影最先漫到，一口吞向那团暗红。往常无往不利的黑影，这一回却像撞进了一个无底洞。

那光球不闪不避，任由黑影裹上来，反倒轻轻一吸，那片黑影竟被它一寸一寸往里拽，怎么都吞不到底，还有被反卷过去的势头。

“嗯？”黑影里，爸爸闷哼一声，声音里头一回带了点吃力。他咬着牙又添了几分力气，黑影涨大一圈，可那光球只轻轻一鼓，又把它压了回去。

妈妈的剪刀紧跟着到了。她盯着那团翻涌的东西，剪刀在最乱的地方用力一剪，没有那熟悉的断线声。

那光球里根本没有能剪断的逻辑链，一剪子下去，像剪在了一团流动的水里，刀刃刚抽出来，被剪开的地方又悄无声息地合了回去。

“妈，剪它最中间！”

妈妈应声，剪刀一转，直直朝着光球最深处那团乱麻扎下去。可刀刃刚探进去，就被一股蛮力死死咬住，进不得也退不得。她脸色一沉，手腕翻了个花才把剪刀抽出来，刃口上竟沾了一层暗黑色的东西。

妹妹的小手也抓了上去。她揪住光球外层的一层，用力一撕，刺啦一声，硬生生撕下一片暗红。可那裂口连停都没停，底下立刻又涌出新的一层，鼓胀着补了上来，比刚才还要厚实。

“再撕！”

妹妹来了倔脾气，小手一张一合，一片接一片地撕，刺啦声连成了串。爸爸那边也急了，黑影猛地涨大，几乎铺满半个厂房，想把整颗球整个裹住。

可那光球像个填不满的窟窿，撕掉多少就长出多少，轻轻一缩，跟着又猛地一胀，反将黑影撑开，震得整片墨色都在发颤。

黑影被越吸越紧，剪刀落了空，撕扯也追不上那疯长的速度。三个人，竟都压不住这一颗球。

“怎么会……”

念头还没转完，那光球猛地一震，一股暗红色的力量朝外炸开。根本来不及躲，我身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抡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又摔落在地。

“呃。”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没忍住，我偏头吐出一口血，溅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红得刺眼。

骨头像散了架，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想撑着墙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嘴里全是血腥味，胸口一阵阵发闷，每喘一口气，肋骨都跟着疼。

厂房外头传来同事焦急的呼喊，却没人敢再冲进来。那光球的范围还在一寸一寸往外扩，警戒线一退再退。有年轻的清理员红着眼想往里冲，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那点喊叫声混在光球的嗡鸣里，传不了多远，就被压了下去。

那道小小的身影还想再扑，被妈妈一把拽住。黑影挣扎着还想往上冲，却被那无底洞似的光球吸得越来越淡，几乎要散了形。

倒计时，跳到了最后几格。

我撑着地面，费力地抬起头。视野有点发花，那个膨胀到极致的暗红色光球在眼前晃，里头无数张脸朝着外面，无声地张着嘴。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全不管用。那股绝望比任何一次都重，眼前发黑，耳边却异常地清醒，连光球膨胀时那细微的摩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彻底没了指望的当口，脑海最深处，那个一直安安静静、从来没动过的地方，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