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共十九级。

上面十八级是干的。

第十九级上有泥。

泥是赤脚踩出来的，五个脚趾头分得很开。

她就在下面。

夜里我听见了哭声。不是人的哭法。人在哭的时候会有换气的顿挫，会有一个字被掐断的地方。那个声音没有——它是连续的，一口气拉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水底下，只漏出声音出来。第四条：夜里听见哭声，不要应。

我把手按在胸口。这是我的旧毛病。说真话前我总要做这个动作，像给自己签个字。我把那口气咽回去，肩膀跟着塌下去。哭声是从村后传来的。我没动。我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周小满翻了个身，久到偏殿里那盏油灯烧掉了一截灯芯。

“周小满。”我说。

“我没睡。”

周小满答得很快。我朝他那边问：“第四条你记得吧？”

“记得。‘夜里听见哭声，不要应’。”周小满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寸，只露出两只眼睛，“我没应它，我问你一句——那算不算应？”

我把手从胸口放下来：“不算。你要是不问我，我也不开口。”

被子里窸窣响了一下。周小满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出来：“那我这算问，还是算应？”

我说：“算问。”

周小满在被子那头问：“问和应差在哪儿？”

“应是它叫你，你答。”我说，“问是你叫它，它不一定要答。”

周小满在那头想了两秒。“你这话说得跟客服似的。”

“我天天对家属说话。”

“哦。”周小满又把被子往下拉一点，“那这个不是哭。”

我偏了下头：“你听得出来？”

“我们班女生哭起来比我打游戏还响，我听多了。”周小满往声音那一头偏了偏耳朵，“这个嗓子不出气。人哭到没气了会抽一下，它不抽。”

“它不抽。”我重复了一遍。

“那就是不是人。”周小满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穿上鞋，“不是人更得有人去看看。”

“你不许跟。”

我没回头。被子里的人不服：“我跟你——”

“鸡叫之前你出去，第二条算我们两个人的。”我说，“你数过要死几个，你数数这次死的是谁。”

周小满不说话了。然后我对黑地说了一句话。

“谁在哭？”我冲着黑地问了一句。

这不是应。应是要答它，要接它，要让它知道这儿有个活的东西肯开口。我这句是问。问是往外的。我耳朵里没有响起任何东西。没有提示音，没有警告，没有“违规”那两个字。什么都没有。所以它不算应。我把这个结论记住了，推门出去。

“你真去。”周小满在黑里说。

“哭声在村后。”我说，“村后是塘。它要是在水边上哭，我就知道它是什么了。”

周小满在被子里问：“它是什么？”

“它在哭，就说明它还没走完。”我说，“走完的人不出声。”

周小满不说话了。过了两息，他那边传来数数的声音，很轻。

“你数什么？”我问。

“灯笼。”周小满说，“你出去我数一遍，你回来我数一遍。两遍一样，你就还是你。”

我停下脚步：“要是不一样。”

“那我就知道回来的不是你了。”周小满说，“我不应它。这条我背得比你熟。”

我把手从胸口放下来。“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我刚才是睡着的。”周小满说，“我现在醒了。”

出祠堂要绕过村口那口井。我没绕。我朝井那边走了过去。白天我站在井沿上往下看过。那会儿井底有一片红，跟着我退了一步。这会儿井沿上没有人了。井口的石沿被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我弯腰看了一眼，井里是我的脸。

脸很白。在殡仪馆我们不照镜子，我们照玻璃。玻璃上有一层灰，照出来的人脸是灰的，灰到能让人放心。井水是黑的，照出来的脸也是倒着的。倒过来的脸，人的眼睛是反的，眼尾那一挑跑到另一边去了。我照了一眼就直起身。

不是不敢看。是我在殡仪馆看镜子有个规矩：一天只看一次，多看的人容易把活人的脸记成死人的脸。我把水抹开，重新看。还是我。水面很静。静得不像有二十几丈深。我打开手机手电，光下去一米就被吃了，再往下是黑的。

可我看见了那一片红。就在水面底下三尺的地方，贴着一侧井壁。它不是浮着的，它是挂着的，一角黏在石缝上，像有人从底下伸手，把它按在那里不让它上来。我没有喊。我把嘴唇闭死，牙齿咬着舌尖。疼。

我蹲在井沿上，等那片红自己动。它动了。它往上移了一寸，然后又落回去。像有人隔着水面想说话，嘴张开了，声音还没上来，就被人按住了。第七条。不要叫她的名字。井底这片红，连自己都不许出声。我们这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往深井里看，不许数层。

不是数井有多深。是数着数着人会往下比——比这一层比那一层宽，这一层比那一层黑。往下比到最后一口，人就想下去。我把手放在井沿上。石头被夜里的水汽浸得凉，凉得很干净。我在殡仪馆学过的第一件事是：对着躺着的那些不说话，人走了以后再要说。

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从头排到尾。排完了我一个字也没说。我退开，退到看不见那片红为止，转身往村后走。

从祠堂到村后，要走过一条田埂。田里没有庄稼。地上是一层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很轻，脚踩下去陷进去一点，抬脚会粘起一层。田埂两边的草都是黄的，可它们不是枯的——它们立着，草尖朝下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晾着，晾了很多年，还没干。

我走了大概两百步。哭声一直在我左边，可我每次偏头看，那边就只有草。走到第十九级石阶的时候，哭声停了。不是断。是没有了。像有人把一根拉到最长的线一下剪断，剪得很利索，连个尾音都没留。我把两只手都插进衣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