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下面是一片黑。我扶着石壁往下走。第一级,第二级。第七级的时候,我的鞋底碰到了水。水很浅,只到脚背,凉得不像这个季节。凉得很干净,没有泥腥气,就是凉。我抬头。月亮在头顶偏东。塘不大,三四十步宽,水面平。
塘边石阶上挂着一盏灯笼。红灯笼,纸的,罩子上还沾着半片去年的红纸。它亮着,光落在水面上,落在水**那个人身上。水面上有一个人。她站在水**。水到她腰。那件衣服是红的,不是新嫁衣那种红,是被水泡透了以后留在布上的红,重的,实的,从里往外渗。
我在殡仪馆三年,第一眼看衣裳看的是料子,不是颜色。这件衣裳的料子是好料子——织过一层的厚绸,织进去的金线压在红底下面,指头捏上去有一道一道的棱。这样的料子,头一回穿要穿三回。第一回下水,金线掉色,红底洇开,衣裳就废了。头一回穿完的衣裳,晾干以后一折一个白印。
她那件衣裳在水里泡了三十年。没烂。也没起白印。金线压在红底底下,暗得跟红底一个颜色,边上倒是发褐了。绸子泡三十年不烂,棉的早成絮了。这一件有人一直在养着它。布纹里的织金是新的。底下的红是老的。
我把这个也记住了。内里一件白中衣,粗麻,泡成半透明,衣摆散在水里,像一层雾。她的领是立领,盘扣,扣子掉了一半,剩下三颗,暗的。腰带跟衣裳一样色,腰带上本该有一枚银锁片,现在只剩一个空壳——锈穿了,一层绿壳还扣在布上,扣得死。
发间卡着一枚红绳结。绳泡了三十年,硬得跟铁丝一样,掰不动。她的头发全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脖子侧面,有几绺贴在颈侧。颈侧上有一道很浅的痕,横着的,像被什么细绳子勒过。发梢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
不快。一滴下去,等水面吃掉它,再滴第二滴。水面上没有她的影子。灯笼在那儿,红光照着她,照得见她的脸、她的肩、她湿透的衣料上那层织金。照得见她颈侧那道浅痕里积着的一层水,那层水聚着不落,被灯光挑出一条亮线。照不见她。她的脚下是一整片平的水,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站在自己本该有影子的地方,脚下空着。
水面上有两块亮。一块在灯笼正底下,是灯笼的倒影,红的,中间空一个影,一团黑影浮在水里,晃。另一块在她身上,是灯笼照下来的那一块。这两块亮之间,隔着三步水。那三步水上什么都没有。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水面上那块空着的亮跟着我挪。它从她的左边挪到她的右边,从她的身前挪到她的身后。它每一次经过她站着的那块水,都是空的。我把脚停住。我又试了一次。第三次我没有看水面。我看着她脚下那一片水。那片水是亮的、平的、干净的,灯笼罩子上那半片去年的红纸在水里都能照出一角。
那片水里只有她。我们的规矩第四条还挂着一条:看见水里的倒影,不要数。我差一点就要数了。不是数人影。是数她脚下那一块,该有几道。我把鞋脱了。我把两只鞋一只一只放在石阶上,摆正。然后我往下走。
水一寸一寸没过我的脚踝,小腿,膝盖。走到离她三步的地方,水到了我的腰。包里的东西全湿了,我按了一下胸口,确认木牌还在。木牌的第七条泡在水里,朱砂化开一小片,顺着我的指头往下淌。我停下来。
我数她的呼吸。我数得很慢。这是我从殡仪馆带出来的习惯——躺着的人,胸廓不动,就是走了。数呼吸不摸脉,先看胸。一分钟十六到二十次,人是活的。二十以下,是冷的;三十以上,是烧着的。她要是鬼,我这一辈子数过几千个,数一个鬼不该数错。
她的胸在动。很浅。浅到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水在推。一。二。三。到第十九下的时候,她的头转过来了。不是脖子慢。是整个人慢。先是水里那个倒影。月光落在水面上,水面底下本该有一个人形的反光,那片反光先动了——水面底下的暗红先散开一点,往我的方向偏,像有人隔着水把脸转过来。水面上那两圈一直在走的圈跟着歪了一寸。
然后是发梢。贴在她颈侧那几绺湿发,一绺先离了她的皮肤,往外翘了一点,接着是第二绺、第三绺。湿发离开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声音,细得听不见,是布从布上撕开的那种黏。然后是下颌。
她的下颌先过来,侧过来一寸,牙关那一线的轮廓从暗里出来了。颧骨跟上,慢了半拍。脖子那一段像跟身子商量了一下才过去——人转脖子是三段一起动的,从耳后到肩窝,一条筋牵着;她是一段一段送的,送到最后一段,停了半秒。
最后才是眼睛。那张脸很白。白得透青,逆着月光,能看见皮下细细的一层血管,像宣纸铺开还没落墨。杏眼。眼尾很长。一双眼全是湿的,也不显凶——因为她不瞪人,她只是看着,一直看着,看到人心里发毛。
眉细长,眉尾往下垂,是哭的那种形状。鼻尖有一点点红。红的范围不大,就一点,长期泡水的红都是那样,从鼻头往上,到鼻梁就白了。下唇上有一道裂口。咬破的,早就不流血了,就是裂着,长了又咬,咬了又长。裂口的两边翻着一点,是新的。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张开。唇缝里那一点,比她脸上那层白深一点,也比脸上那层白软一点。
头发贴在脸侧,遮住半边。露出来的那半边,睫毛上挂着水,一根一根粘在一起。她看着我。我知道她在看我,因为我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可那道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有一处特别清楚——右边,眉骨下面。她看的就是那一小块。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在这儿站了很久了。久到忘了可以换个姿势。她的两只脚在水底下,脚趾蜷着,一动不动,像三十年前蜷下去就没有再松开。她的脚是赤的。脚背上有一层泥,泥是新的。脚踝上有一道很深的痕,绕着,一整圈,痕上头颜色深,下头颜色浅——绳勒的痕,勒了很久,勒到后来就长在肉上,跟她长在一块儿了。
她不抖。她也不说话。她就这么站着,脸朝着我,像一个被谁忘了改姿势的人。我在殡仪馆看人有个顺序:先看手背,再看脖子,最后才看脸。看手背是看血。手背朝上摊平,用拇指按下去,松手,白印一秒钟回来的是活的,回来了还带一层粉红;按下去不回的是死的,青的,按多久都不回,回得越慢,人在水里泡得越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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