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水面上,两只都摊着。手背上的血管是青的,一条一条,鼓着。她泡了三十年,手背按下去是什么样,我不用碰也知道。白印不会回来。她的手背连按都不用按,就已经白了。看脖子是看尸斑。尸斑往下走,坠在最低的那一侧。她泡在水里,皮肤白得透青,青得很匀——匀的里面没有一块是红的。
没有尸斑。一个在水里泡了三十年的人,身上没有尸斑。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一行。我这一行写了三年,见过的最后一页就是躺平的、盖着的、写好了等着家里人来领的。我没见过站着的那种。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开口说的第一句是这个:
“冷不冷?”
她愣了一下。那一下很明显,是真的愣,像有人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她没准备听的话。然后她的嘴动了。
“你冷不冷?”
我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我穿着衣服。”我数了一下,从她转头到说完这两句话,一分十九秒。一分十九秒说五个字。我不知道鬼该是多少。我只知道活人没有这么慢的。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怕我?”
我没有立刻答。我实话跟她说:
“因为我干这行的,见过比你吓人的。”我实话跟她说。
阿窈又愣了一下。这回愣完,她的头偏了一点,偏的方向是朝着我这边。
“这行?”她问,“什么行?”
“给人化妆的。死人那种。”我抬起手给她看虎口。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她抬起来。
“你带着一块牌。”她说。
我把木牌从怀里往外掏了半寸,让她看见那一角朱砂:“我带着。”
她的目光落在木牌上:“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写着不要叫你的名字。”我把木牌按回胸口,“我不叫。”
她低下头,看着水。她盯着水面:“你知道那块牌子是哪一年写的吗?”
我摇头:“不知道。”
“丙子年。”她说,“七月十六。”
我抬头看她。她报的是日子,不像是查出来的,像是一直记着。我抬头看她:“你记得那一年?”
“我什么都记得。”
“我知道。”我把手压在木牌上,“所以我不问你名字。”
她抬起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因为你要是不知道,你不会怕。”我说,“你不怕被叫,你就不用让我别叫。”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阿窈的目光往下落,落在我的手上:“你手。”我把两只手从水里抬起来,摊开给她看。她看的是右手。我的右手虎口上缠着布,从木牌背面撕下来的那条,缠了很多圈,早就黑了,边上起了毛。
“这个不是今天缠的。”
“不是。今天缠的。”
我把右手翻过来给她看。她问:“你什么时候缠的?”
“进村那天。”我说,“在村口,我把木牌翻过来,从背面撕了一条下来。”
她的手在水里动了一下。她的手在水里动了一下:“牌背面写了什么?”
我说:“空的。”
“空的。”她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她说的时候,水面上那两圈一直在走的圈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得像是水面打了个磕绊。
“你撕的那一块,”她说,“本来有字。”
“我看过。什么都没有。”我说。
“不是空的。”她说,“是写过了,又被人刮了。”
我低头看木牌。牌面朝下那一面泡在水里,朱砂的第七条已经化开成一小团红雾,贴在木纹的沟里。我把手在水底下摸了一遍。指头从“一”摸到“六”,从“六”
摸到那一道横着的划痕。划痕下面,木头是新的。木头下面,还有一层更浅的旧痕,像刻过又被磨过一次。
“你摸到了。”
她说。我说:“我摸到了。”
“三十年前。”我抬起头看她。
“有人刻过一个名字。”
我说。阿窈的声音在水上飘着:“在牌背面。他们刮了。”
“后来还不放心。在前面又加了第七条。”她说。
我抬头看她。她的手腕在水里抬起来一点。水很清。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痕,绕着,一整圈,痕上头颜色深,下头颜色浅。她的手腕在水里又抬起来一点,水从腕子上滑下去。
“那块牌子就在你手里。”她说,“你天天看着它。”
“我不叫。”我说。
“我知道你不叫。”她说。她的手在水里动了一下。
“三十年。”她说,“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阿窈低下头,看着水面上那两个停了又走的圈。阿窈低着头:“他们绕着我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再喊。”我这才想到一件事。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想的是:这个妆花了。
不是害怕。是职业病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下——她脸上那一层该是胭脂的地方没有胭脂了,该压的粉压不住,眼尾下面有一道拖出去的水痕,顺着颧骨往下走。一个新娘的妆被水泡成这个样,底妆全花了,边缘发褐。
三十年水里泡出来的妆,我们这行有专门的词,叫“水妆”。没人补过。我数了一下她的呼吸。数到四十几下的时候,那道水痕还在往下走——它走得比她的脸慢。不是水痕在动。是时间在她脸上比在别处慢。三十年没有人给她补过一次妆。
“那我……妆花了没有?”她抬起头。
我的眼睛跟着她脸上的水痕走了一遍,走完才开口:“花了。”她“哦”
了一声。
然后她又低头看自己,看了很久,忽然说:
“米糕、糖、炮仗、两斤白布。”
她忽然说。我没听懂:“什么?”
“我生气的意思。”她说,“我娘教我的。我一不高兴就报菜名,报完就好了。”
——三十年过去了,她娘教她的报菜名,她还在用。
我伸手,把她肩上一绺湿头发拨到后面去。手抖了一下。发梢甩出去,水珠落回她肩上,没散,顺着布往下滚,滚到袖口就停住了。她的手在水里抬起来一点,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凉,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东西,可抓得很稳,抓住就不放。她把我的手腕往下按了半寸,按到她自己的肩上。
她肩上的料子在往下滴水。滴答。她用另一只手去抹肩上那块水。抹得很慢,一遍,两遍,第三遍才把手放开。我把手收回来。
“没有花。”我说,“很好看。”
她抬头看我。
“上一个走到这里的,没有回头。”她说。
灯笼在她身后,落在水面上,亮到塘的另一边。她的脚下还是一片空的。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