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的是卷宗。”阿窈说,“名字是卷宗上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阿窈的手按在我袖子上,很轻,“念卷宗的人,记的是‘陈门新妇’。念名字的人,记的是‘阿窈’。他刚才跳过了‘陈门新妇’。”
“你怎么听出来的?”我说。
“我听了三十年了。”她说。台上,那胖子翻过一页。
“下一样。”县令说,“塘主陈三,去岁腊月病故。销。”
“销。”台下的应声。台下有人应了一声。
“下一样。”县令翻页,“账房沈录事,去岁三月,落水。销。”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一下停住了。账房。沈。我的姓。那胖子接着念,念得很快,一样一样往下过,全是销,全是病故,全是落水。念到最后一个,他把册子合上。
“念完了。”县令说,“照规矩,无异议。”
“我有一句。”我说。
我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胸前。那胖子看着我。我没有低头。
“丙子年七月十六。”我说,“沉塘一名。”
台下二十几把椅子,同时往我这边转了一点。
“‘丙子’。”县令说,“本册无‘丙子’。”
“三十年前。”我说,“上一个三十年。”
“本册无‘丙子’。”县令说。
他翻回最后一页,把册子立起来给我看。封皮上有一个戳。朱砂的,半个。我把木牌从怀里拿出来,托在手上。封皮上那半个戳,跟木牌背面那行“陈家新妇”底下被压住的字,是一个笔迹。
“这个戳盖到一半。”我说,“盖到一半被按住了手。”
“你念的不算。”县令说,“规矩上,念的人是我。”
我把木牌托高了一点:“那你念。”
他看了我很久。
“丙子年七月十六。”县令说,“沉塘一名。”
“下一句。”
“下一句不在册上。”
“在哪?”我说。
他抬起眼睛。他那双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两颗钉在木头里的黑豆。
“在塘里。”县令说。
台下没有一个人动。她在我旁边,也没有动。她只是把手从袖子上收回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按着。我低头看她。她的脚在动。不是晃。是往水里伸。她的脚尖已经碰到了台子底下那块湿的地面。
“你想下去。”我说。
“我下去。”阿窈说,“我下去,他们就得念完。念完了,我就在案里多留一年。”
“那你要留多久?”
她没有答。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求的意思。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有听过的、我也一直不肯忘的话: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下去?”她说。
我走到台子边上,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摸到底。底下是泥。泥里有一只手。五指张着,手指全朝着上头,正对着她要下去的脚。我把那只手往下按了按。它不动。
“这是三十年前按我的人的手。”阿窈说,“他自己也死在塘里了。沉塘的人不放过沉塘的手,他们说手要记住。”
“手怎么记住?”我说。
“手记得最久。”她说,“人忘了,脸也忘了。”
“那我问你一件事。”我的手还浸在泥里,“这三十年,你记得几样?”
“三样。”阿窈说。
“哪三样?”
“一样是这双手。”阿窈低头看泥里那五根指头,“一样是水底下那一圈绳。”
我接着数:“第三样。”
“第三样是一声。”阿窈说,“我娘咽气前喊我的那一声。那是最后一声。她的脸我越想越白,那一声这三十年没白过。”
我把手抽回来。指甲里全是黑泥。我把手在她嫁衣的下摆上擦干净。她没有退。我说了实话。
“我下去。”我说,“我不骗你。我下去,是因为你问了我三回,你每回都问我跟不跟。三十年没有人问过你这个。”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下去不是为了陪你。”我说,“我下去是因为我想看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看那本册子上的名字是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用什么改的。”
“你下去以后,看见的事,你不会说全。”
“我说全。”
“你会说全。”阿窈说,“你说全的时候,人家不会信。可你还是会说。”
“那是我的事。”我说。
她把脚从水里收回来。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凉,凉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拿出来的绸。我们两个人从台子底下绕过去,走一条青石小路。
“你怎么知道有这条道?”阿窈问。
“周小满身上有一根线。”我说,“从他手心出来,穿过砖缝,一路往你们村里去。我跟着它走到这里。”
“他为什么有一根线?”阿窈说。
“因为他抬头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说,“而我知道他为什么抬头,因为那句话是我说的。”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话?”
“我说你不是鬼。”我说。她没有回头。
“我听见那天夜里你说了一次。”阿窈说。
“我说全了。”
“你说全了也没有用。”阿窈说,“这三十年,谁都说我不是鬼。他们说完就回家吃饭。”
我们两个人走到簿房门口。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外,不往前。
“我进不去。”她说。
“那我一个人进。”我说。
“你一个人进,他会等你。”
“谁?”
“记账的。”阿窈说。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屋里比外头亮。一排一排的架子,从地面到房顶,全是簿子,捆得像柴。架子上挂着木牌,牌上写着年份,最早的一块是万历。屋子中间还是那张桌,桌上还是那方砚,砚里的墨还是湿的。
刚才在门槛底下看的时候,我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块青砖。砖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浅,是一个“沈”字的右半边。左边那一半被人磨掉了。
“你看见了吗?”阿窈在门外问。我听出她的声音变了。不是慢。是快了。
“你看见什么了?”我又问了一遍。
“那方砚。”她说。
“砚怎么了?”我说。
“砚是账房先生的东西。”她说,“全村只有他一个人用这么大的砚。别人的砚都是小砚,装不下一张纸的墨。他那张大砚,一方要用三年。他说砚用久了才认手。”
我把手放在门槛上。我隔着门槛,把手伸进去,摸那方砚的边。我摸到了一只手。不是泥里那种。是一只手搭在砚台上,五指收着,是握笔的姿势。笔还捏在指间。我把手机的手电打开,光打在那只手上。我照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右手。我数它的指头。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小指翘着。翘得不离桌面,只翘起来一点。写字的人常用这个姿势,因为小指压纸。压久了,指节自己变形,笔一落纸它就翘着。三十年前有人用这只手记她的账。
三十年后这只手还搁在砚台上。我抬起头,往门外看。她站在门槛外面,一步都没有再往前。她的脸白得跟屋里那方砚台一个颜色。
“我认得那双手。”阿窈说。她的声音落下去,落得很低。
“他写字的时候,右手小指会翘起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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