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干这行的。”我说，“我干这行三年，闭上眼我就在想一件事：这个人的脸，最后一次见人的时候是什么样。”

“三十年。”

“三十年。三十年最后一次见人的时候，你的妆不是这样的。”女人低头看水。

“我那天早上是自己上的妆。上完了他们还嫌淡。”

“自己上。”

“我娘走的那一年我才十四。那是我自己上的第一个妆。”

我应了一声：“嗯。”

“她病了三年。”女人说，“走之前那晚她醒过一次。她看我坐在灶前对镜子。她叫了我一声。”

我问：“叫什么。”

“她叫——”女人停了。她看着水面。

“阿窈。她叫我阿窈。”阿窈的眼睛在水面那一层红上停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人叫我的名字。后来全村都喊我陈家那个。再后来他们连那个都不喊了。”

“三十年。”

“三十年。”

我把化妆箱盖上。箱盖内侧那张纸上，名字那一栏还是空的。我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不说。”

我问：“为什么。”

“说了你就知道我在生气。”

阿窈说。我问：“我在生气吗。”

阿窈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在忙。”我把散粉放回箱子里，把箱盖扣上。

县令鬼在祠堂坐堂。点簿在塘边，坐堂在祠堂，一天两回。他从第三天起就在那儿了。祠堂中间摆了一张案，案上放一面旧鼓，两边立两根柱子，柱子上挂着两条红纸，纸上一滴墨也没有。他穿着蓝衫，戴一顶乌纱帽。手里捏着一卷册子。

整个村子的人跪在祠堂门口。三十七个。永远是三十七个。我进去之前在门口数过两遍。第一遍三十七。第二遍还是三十七。我在殡仪馆待久了，见过那种数不准的情况——一排盖布的台子，绕着走一圈，总觉得多一张又少一张。这种时候不要回头重数，要做的是记位置：**靠东墙，**挨着**，三号……

我记完了三十七个位置。进门的时候我心里数到三十六。多出来的那一个，在最东边，靠着墙角，脸朝着墙。他不跟着前头的人磕头。前头的人拜下去，他不拜。前头的人起来，他也不起来。他就是跪在那儿，背对着我们。

我记住了他。他念一句，底下应一声“照规矩”。他再念一句，底下再应一声。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念第十二样。

“停。”我说。

底下三十七个人一起转过头。他们没有脸。他们的脸上是一层横平竖直的东西，像被水泡久了的纸。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次转头。第一次和最后一次之间，我眨了一次眼。我没有眨第二次。我这行的规矩是：厅里有人不对，别看，看地面。地面上的脚印不会撒谎，人的眼睛会。

可这一次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他们跪着。膝印在砖上，膝印是干的。三十七个膝印，每一个都干得像压了十年。我在这行见过一种最难收拾的场面：一个屋子三十几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人一多，就会有一个人的眼珠停住，那一个就要出事。

这三十七张脸上没有眼珠。有眼珠的是三十七张嘴。它们跟着“照规矩”三个字一起开，一起合。开的时候我看了一次。三十七张嘴，开的幅度一模一样。我见过合棺的时候，一个屋子的人哭。哭得难看，可是各不相同——有人嘴歪，有人肩膀抖，有人抓着前面的椅背。

这三十七张嘴不抖。它们只是开，合，像被人从上面按下来的。我心里那点殡仪馆的稳当，在这时候晃了一下。只晃了一下。我又看了一眼地面。县令鬼没有停。县令鬼念：“第十三样。塘主陈三，去岁腊月病故。销。”

底下应了一声：“照规矩。”

“你不该说停。”

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他看着案上的鼓。

“我就要说停。”

“你说了也没有用。”

“那就记下来。”县令鬼把册子合上了。

“记下来做什么。”

“记下来，你以后就不能说我没说过。”他终于抬头看我。他的眼睛也是干的。

“我已经记了三十年。我什么都记。你说什么，我都记。”

“那你记这个。”我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出那块木牌。我把它举过头顶。

“丙子年七月十六。沉塘一名。”

底下三十七个人一起站了起来。他们站起来的声音不像人。是纸从纸堆上被抽出来的那种声音，一片一片。站起来了三十七次。

“照规矩”没有人应。

我等了一下。他们不会应。这条规矩的答话在这一页上不适用。县令鬼把册子重新打开。

“你说丙子。”

“丙子。三十年前那一年。”

“本册无丙子。”

“你翻。”

他把册子往后翻。一页。两页。翻到最后。封皮上有一个戳。朱砂的，半个。我看见了。我也知道我不能在这儿说破。我要是说破了，他不会认——他只会照规矩把我判了。我把话换了个说法。

“县令。”我说，“你念了三十年的名。三十年前的册子，是不是你念的。”

“是。”

“那一行‘沉塘一名’下面压着两个字。一个字是原来的，一个是后来添的。你念的时候念的是哪一个。”他看着我。很久。

“念的是上面的。”

我问：“那你念的时候，知不知道下面还有一个。”他把手里的册子举起来，举到跟他的脸一样高。

“我念的是册子上的。册子上是什么，我念什么。我不看底下。”

我问：“为什么。”

“因为照规矩，我不用看底下。”我把两只手放在胸口。

“县令，我只问你一句。”

“问。”县令鬼说。

我问：“三十年前那一行底下的两个字，你签不签。”他把册子放下来。他坐着，我站着。这个姿势不对，可祠堂里没有人纠正我。

“签什么。”

“签你三十年前念的是错的那个。你现在念一次，把你当时看见的都念出来。你念了，我跟你走。你不念，你就是个照规矩的。”

底下三十七个人不动。蜡烛不动。我能听见我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这屋里所有东西都响。

“照规矩。”

“这是你的规矩。”

“这是村里的规矩。”

我问：“规矩是谁写的。”县令鬼没有答。我把声音压下来。

“规则七条。七条是明文写的，写在木牌上。可你这三十年的账不在木牌上。你的账在册子上，在镇纸底下，在砚台里洗过的那一圈水痕里。”我把木牌放在案上。

“《红轿》规则仅七条。”我说，“七条之外，皆可判定。”

这句话是我自己说的。我在祠堂里说过一次。那天周小满因为我的一句话被判了违规。今天我把这句话翻过来用了。系统提示音响了一下。已记录在案。不予判定。它还记得这句话。不过它现在不判了——那天在祠堂，是它先判的；今天它先记。有人把话说到案上，说到了对方没法不接的地方，这就不算违规，算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