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有个小孩儿。”周小满的手往巷子右边一指。
我顺着周小满的目光看。巷子右边,靠墙根的地方,坐着一个纸人。身高跟七岁孩童差不多。它坐在一只倒扣的木凳上,两条腿悬着,脚尖离地。它穿一件红纸剪的衣裳,头发是黑纸贴的,脸是白的,五官点得很细——眼睛点了两笔,比别的纸人多一笔,那一笔是眼尾,往上挑。
别的纸人全低着头。它没有。它仰着脸,在看我。我停住了。
“它为什么看我们?别的都不看——”周小满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去。”老猫的手横过来。
周小满的脚停在门槛上。我没有动。我盯着那个纸人的脸。那张脸不是剪出来的,也不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那张脸是纸浆一层一层糊上去的。糊到第五层的时候浆糊还没干透,所以白得发亮,白到能看见底下那几层糊的印子,一层比一层薄。
边缘上有毛,是纸的纤维被浆糊泡软以后支棱出来的毛边,围着一整张脸。颧骨的位置有一点点凹陷。凹陷里积着一点没有涂匀的粉。那点粉是往上积的。往上积,说明这张脸成形以后被人往上按过一下。按的力不大,可按在还没有干透的地方——干透的纸按不出窝,干透的纸只会裂。
我心里“咚”地沉了一下。那种点法我在殡仪馆里见过。老人闭着眼,家属在旁边盯着,你要顺着家属的意思,把那一笔往上挑,挑出“精神气”
。我师父教我,这一笔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一分,老人看着凶;少一分,看着是活的木头。
那个纸人脸上,就是那一笔。不多不少。我还是伸了手。伸的是食指和中指,两根指头并起来,指背朝上。我师父教的。手掌太热,手掌会把什么都焐热了。你要摸的是它本来的温度。指背贴上去。温的。我停在那儿,没有抬起来。
刚死的人身上还有温度,可那个温度是往下掉的,掉得很快,一个钟头以后就摸不出来。我给死人合过脸,我知道一个人的手从热到凉要用多久。这个纸人的脸是温的。而且它不动。它的温度待在原地,跟它自己待在那张倒扣的木凳上一样,一直待着。
我把指头收回来。指背上沾了一层纸灰,灰里还有一层极薄的浆。浆是凉的。我伸手,把孟姜往我这边拉了半步。
“别碰它。”我的手还拉着孟姜的袖子,“你碰它,它会响。”
“响?”孟姜的手腕在我掌心里绷住了。
“关节。扎纸人的都在关节里串竹篾。人一碰,竹篾会错位,错位就咔。”我伸出食指和中指,两根指头并起来,在自己腕子的骨节上按了一下。
老猫看了我一眼。老猫看的不是我的脸,是我垂着的那只手。
“你是干这个的。”老猫的下巴往下压了压。
“我给人化过妆。纸和脸,我想通了一半。”我把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周小满已经在摸自己的裤子口袋。
“我这有手电——”周小满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筒,一按,一道白光直直打出去,钉在对面墙上。
巷子尽头有个东西动了。我没有看清是什么。我只看见白光照过去的那一瞬,那个坐着的纸人把头偏了一下,偏了半寸,像在躲。同时我听见一串声音。咔。不是一处。从墙根那一排纸壳里,一声接一声,咔,咔,咔,一直传到巷子深处。
老猫一把把周小满手里的铁筒按了下去。黑。周小满的声音在黑里发抖:“那是什么?”
“点场。点了场,纸就得醒。”老猫的手还压在小铁筒上。
那串咔又起来了。这一次是从我们背后起的。一道接一道,咔,咔,咔,往巷口走。走到第七道停了。第七道停在我后脚跟后三尺的地方。停得很整齐,像排好了队,在等谁。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巷子尽头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挑,像一句唱词拖到最后那一节。
“这一遭——”那个女人的声音是从纸腔里出来的,很薄,带着一点响。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脚下的纸屑跟着颤了一下。我们三个都没有动。那个声音又起了一次。同一个字。同一口气。同一个往上挑的尾音。三个字拖的长短,跟第一次一模一样。它没有往前走。它在把同一句再说一遍。它近了一些。
“看仔细了呀——”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拖起来一次。
木凳“咔”地响了一声。一个人从墙根的阴影里站起来。先起来的是那件红衣裳。纸剪的,一层一层贴上去,浆糊在没干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光。裙摆是折出来的褶,一道一道一样宽,走起来不飘,是在地上磕的,嗒,嗒,嗒。
三十六道褶。每道一样宽。然后是脚。赤脚。脚也是纸的。脚背上横着竹篾的棱,棱是方的,纸面在棱的两侧被绷得发亮。棱从脚踝一直排到脚趾。五道。她的脚底没有泥,也没有灰。我们从巷口走到这儿,纸灰厚到能没过鞋底。
她脚底下那一片地是干净的,干净得不像踩过。她站住的时候,两只脚尖点在地面上,点得比我还稳。然后是脸。那张脸在灰蓝色的光里白得没有一点脏东西。那层白不是一层。是一层一层糊上去的,糊到第五层浆没干透,所以最上面那一层亮得能照出天光的形状。
边缘上是毛。围着一整张脸,一圈。颧骨那个位置有一点点凹陷,凹陷里积着一点粉。眼睛只有一笔。朱砂点在眼尾往上挑的位置,一笔。一笔就是一笔。不是弯的,也不是挑出来一个眼形。就是一笔,从下往上,收在眼尾。
她笑起来不是弯眼。是那笔红往上走了一走。嘴唇边缘有点毛。下唇一点没涂匀。那一点没涂匀,在光里比别处暗一格。她站在离我们十步的地方,抬着下巴,把脸往我们这边转了半寸。那半寸转完,我看清了那层白底下的东西。
纸浆不是一层。是一层一层糊上去的。最下面那一层粗,越往上越薄。刷子往上带不动浆,就留下一道一道竖着的痕,像指甲划在米汤上。最上面那一层亮。那一层能照出天光的形状,一个不规则的方块,方块的一角落在她的鼻梁上。
颧骨那个凹陷,是在第五层糊上去以后按下去的。按下去的时候还没干透,所以按过的地方还是软的,粉积在里面,积成一小撮。她转脸的时候,那一小撮粉没有掉。她的脸很白。白不是干净的白,是没有血的白。
我给死人化过妆。活人脸白,是血不在脸上;死人脸白,是血全沉下去了。这两种白不一样。她这一种,两样都不是。她抬起手的时候,肘那里咔了一声。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胳膊。像我们看手表。她腰间系着一条纸绳。
绳上挂一个小铃铛。她一动,那个铃铛跟着晃。它没有响。老猫先开口。老猫横过一步,挡在我们三个前面。
“客官留步。”老猫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是从我们三个人的头顶上压下去的。
她说的是周小满。周小满的手还举在半空,举着那个刚被按下去的小铁筒。
“什……什么客官?”周小满捏着铁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走路。脚跟先落,脚尖后落,脚尖朝外分开。这是走台步。走台步的都是客官。”纸新娘的下巴抬了半寸。
“我这是——”周小满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这是累了。这一位不是客官。这一位是跑江湖的。”纸新娘的下巴往老猫那边一偏。
“跑江湖的?”周小满的脚在地上挪了半步。
“跑江湖的走路不出声。我刚才数了一路。这条巷子里只有三个会响的,加上我一个。”纸新娘的手在身侧垂着,一动没动。她指的是老猫。
“这一位,是个看脸的。”纸新娘最后看向我,眼睛上那一笔朱砂跟着她眼尾往上走了一走。
“我是化妆的。”我抬起右手,把十根指头并齐了给她看。
“我知道。你一进门就看我,看的不是衣裳。你看我糊了几层。”纸新娘的头偏了半寸。
纸新娘抬起手,用一根竹篾做的指头,隔着空气在我脸前面比了一下,没有碰。咔。我自己听见了。那是我手腕上的红绳被绷紧的声音。
“五层。第五层没干透。”纸新娘的手停在半空。
“你数这个做什么?”周小满在我身后小声问。
“因为数得清的人,做得出人。”纸新娘把手放下,很认真地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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