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冤家来索命——”门外那个人的唱腔从门板外头传进来。

是拖腔。一句一句往外甩，字咬得极正，尾音往上挑。唱的人不是在跟谁说话，是在唱给人听，唱给一整条巷子听。

“看仔细了——今夜这一遭。”门外的唱声又甩了一句。

红衣裳的纸人转过身去。它面朝门。它那张仰着的脸，正对着门口。唱声停了。纸人的脖子开始转。转得很慢，慢到能听见里面的竹篾一根一根地磨。孟姜忽然坐直了。

“它在替它拦。”孟姜的下巴绷住了。

“什么？”我往前挪了半步。

“那三个纸人要进门。门口那个在演。”孟姜的手还在抖，可她的话很稳。

“演什么？”我的脚跟在地上顿了一下。

“演鬼。演鬼拦门。”孟姜的两只手收在胸前。

门外那个声音又起：

“生人退后——”门外那个声音拖长了尾音。停一下。

“纸人留下——”门外那个声音也停了半息。再停一下。

“本场……点到为止。”门外那个声音收得极干净，像一句唱词收了腔。

我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到为止。一个鬼拦住三个要进屋的鬼，说“点到为止”。那三个要进屋的不是外来的。它们跟门口那个是同一条巷子里的。

“跑。”周小满的声音在黑里炸开。他喊完就动了。他从床沿上跳下来，往门口冲。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在黑屋子里待了三更的人。他撞开了挡在他前面的那个纸人——长衫那个。撞的时候他喊了一声。纸人被撞得歪了一下，倒在床脚。

撞之前他回了一次头。回的不是门那一边，是孟姜的方向。孟姜被老妇人那个纸人抓住了。那纸人的篮子翻过来，从里面掉出一把剪子——不是铁剪，是纸剪，剪口上还挂着一层浆糊。

孟姜没有跑。她的两只手还抱着自己的胳膊，她只是往后缩，缩到床角。她的嘴张着，可她没有喊。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喊。刚才是她自己喊了一声，叫出了“他来了”三个字，现在她的嗓子大概是被自己堵住了。

周小满冲过去，一把抓住孟姜的胳膊，往后拽。老妇人的纸人转过身来。它手里那把纸剪对着周小满的手腕。

“周小满——”我喊。我的脚已经先动了。

我喊得太晚了。后来的三天里，我一直在想这一个“晚”字。周小满的手腕被剪开了。不是血。是纸。他的袖子从手腕往上裂开，一整条，像有人在剪一段纸。做这件事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快，它是慢慢地剪的，从下往上，剪三寸，停一下，再剪三寸。

纸屑飞出来，落在孟姜脸上。孟姜终于出声了。她喊的是：“哥。”我往前冲了两步，蹲下去，看了看周小满的姿势。他仰着，头往后，脖子绷成一条直线，腿在床沿边上蹬。我在殡仪馆看过一百多个这样的人。我把他的下巴往下按了半寸。他看着我。

“你的死法不太合格。”我说。我的拇指还托着他的下巴，“姿势不对。”

周小满愣了一下。周小满的眉毛先动，接着周小满的下巴往下落了一点。

“你倒是……”周小满的眉毛抖了一下，“还挺有职业操守。”

老猫在那时候动了。老猫从门边扑过来，手里的红绳甩出去，缠住了红衣裳那个纸人的手腕。红绳绷直了。老猫拽了一下。没用。纸人的力气比她大。老猫被拽得往前跪了一步。

“沈昭。”老猫喊，“把绳接住。”

我扑过去接。绳在我手里滚了一下。我抓了两把才抓住。抓住的时候，纸人忽然不动了。它转过头。那张脸凑近我。它脸上那两笔墨，那一笔挑起来的眼尾，那种点法——我看清了。这一张脸不是没有眼睛。这一张脸上有眼睛。那一笔朱砂，比白天更红。红得像刚从笔尖上刮下来。

“你不给我。”红衣裳那个纸人开口了。它的声音是从纸腔里出来的，很薄，带着一点响。

“那谁给我。”红衣裳那个纸人的下巴动了一下。

我说不出话。不是喉咙哑了。人在出声以前要三样东西同时到位：舌头要动，喉咙要开，那口气要往下走。三样凑齐了，声音自己就出来。那半秒里，我只有两样。舌头动不了。它停在牙齿后面，不上不下。

喉咙是开的。气没有下来。它停在胸口那个位置。我说不出话。我把绳握得更紧。屋外所有的东西都停了。三秒。三秒里，一屋子的纸都停在原来的地方。连一张纸屑都没有往下走。门外那个锣又响了。三下。

长音没有来。锣响了，就断了，干干地断在半空，像有人唱到一半忘了词。门口那个人不演了。我听见她的声音，不是唱腔了，是一个很急、很平、说话都嫌快的声音：

“第七条。”门口那个人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唱腔了。

“第七条不许叫她的名字。”

门口那个人的声音又压下来一层。老猫在旁边吼：“别答它。”

可它已经接着往下问了。

“你不给我。”红衣裳那个纸人把头又偏过来。

“它给我。”红衣裳那个纸人的竹篾指头往门那边抬了抬。

它说的“它”，我没有顺着看。我是后来才回的头。门口。门槛上站着一个人。不，是半个人。从膝盖往下是纸的，两条腿是纸剪的，白的，一动一动。膝盖以上是血肉。一条裤腿。一只运动鞋。鞋底沾着泥。

那半个人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举了很久才落下去。它开口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看见它的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我没有听见声音。我只看见它的口型。它说的是三个字。

我看得懂那三个字。它说的是：别答了。它是在说给我听。然后它自己转身走了。一寸一寸。

“站住。”老猫的手抓住了门框。

它没有站住。它滑到门槛上，停了。它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屋子里很静。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纸都不响了——几十个纸人，铺子外头整条巷子的纸壳，都不响了。它们都在低头。都在听。老猫走到门口，蹲下来。

老猫伸手把那只举着的手合上了。合上之前我看清了——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老猫把那只手放在它胸口。它没有合眼。孟姜从床上下来，走过去，跪在门槛边。她没有喊，没有哭。她把两只手放在它手背上。那两只手是稳的。从头到尾都是稳的。老猫站起来了。

“它自己进来的。它找到这儿了。”老猫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答应它了。”老猫转过头看我，眼睛落在我的嘴上。我张了张嘴。

“你张着嘴的时候，它听见了。”老猫的下巴往下压了一寸。

我说不出话。我没有答它。我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一点的——那半秒我以为是我赢了，其实那一整晚它都在门里侧站着，站在谁的影子里。我没有名字可以给它。它就自己进来了。老猫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要是当时答它，它今天就不在了。”老猫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它今天没答，它才来。”老猫的眼睛没有离开我的脸。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安慰我。

周小满没有躺在门槛上。他躺在屋子正中间，躺在那三个纸人中间。纸剪停在手腕上方三寸的地方，停了。停在那里的样子很像一个人举起剪子累了，手酸了，先歇一歇。我蹲下来。周小满的冲锋衣已经开成一件，从手腕一直开到肋下，边缘不齐，是纸剪出来的，不是撕的。

我看着那个剪口。我在殡仪馆看了三年剪口。烧的剪口会往里卷，烫的剪口会发黄，这是剪的，剪口是脆的，一碰就掉渣。剪口有走向。人拿剪子剪自己，剪口是横的，起手那一下会带出一个往上挑的角。手劲是往下压的，压不住就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