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摞的脸都是纸浆糊出来的。每一摞的眼睛都只有一笔，朱砂点在眼尾往上挑的地方。每一摞的下唇都涂得不匀。十五个她。第九身和第十七个不是她的脸——那两张是他的。我把那间屋子又看了一遍。矮床。磨圆的四角。床头那段磨断的绳子。角落里锈掉的铁剪。十七张纸坯。

以及——屋子中间那一摞纸壳，糊得最粗糙，红纸淌成一大片一大片。那不是纸人。那是一张床单。盖在床上的床单，红的。我在殡仪馆给死人塑过脸。塑脸先看骨头。骨头在，脸就塌不到哪儿去；骨头不在，抹多少上去都是软的。

这一块没有骨头。红的，一整片，中间厚，边上薄，薄到透光。她不是被剪成了纸人。她是被剪成了纸。十七身纸身做在一个孩子身上。做完了，债清了，她要还给她娘。她娘把她盖在床上，压了十七年。我用手指头碰了一下那张粗纸。浆糊是干的。干了十七年，还是软的。

我把那张有床单的纸人放回原处，把最底下那张白纸夹回第十九摞。我做完这些，才把手从它身上收回来。掌心里有一层灰。灰下面那道红的印子，烫了一下。我把纸条塞进口袋。老猫站在门口。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袖子里。她站着的姿势跟她平时不一样——她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脚往里收着，站得有点吃力。

“你昨天说，规矩上写着找到替身就通关。”我说，“你没有掀纸。”

“我回来了三次。每一次我都绕开这一摞。”

“为什么？”

“因为我通关的方式是踩着规矩走的。规矩上写着：找到替身，通关。我找到了，我就走了。我没有掀纸。”

“通关的人不知道自己掀的是什么纸。”

老猫看着我。她没有回答这句话。只说了另一句：“你手上那层灰。你掌心那道红。”

“我知道。”

“你在这里头看见什么，跟我无关。”老猫说，“我通关十一关，我是玩家。玩家看的是通关条件。”

“那你现在为什么站在这儿？”老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然后她把右脚放平了。

“它站麻了。”

我没有笑。一点都不想笑。我把那张纸条举起来给老猫看。

“十七身。要凑够十七身，债才能清。”

“凑够了会怎样？”我问。

“焚。”

老猫的眼睛落在那两个字上。她看的不是纸条。她看的是那间屋子。

“烧的是她。”

“纸条上写着‘旧身焚’。”

“我知道是旧身。”老猫说，“我是在问，是哪一身。”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

“天亮了。”老猫说，“它今天要在旧宅里点一次名。你要不要去看？”

我站起来。我把膝盖上那张床单一样的红纸按了按，让它跟别的纸人躺得一样平。

祝阿鸢在巷子中段的那张木凳上等我。她还是两只脚悬着，脚尖离地。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竹篾手指并拢。她的脚背上有五道棱。棱是方的。纸面在棱的两侧被绷得发亮。风从巷口过来，纸面动，棱不动。

我走过去。我在离她三步的地方蹲下来，这样我的脸跟她的脸差不多高。我没有说“我知道了”

。我说的是：“那间屋子里的床，四个角都磨圆了。”

她的眼尾那一笔朱砂往上走了走。

“你也去掀纸了。”

“掀到第十九摞。”

她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她把手翻过去给我看。手背是纸的，竹篾编的骨架，篾头都露着茬。她的手心那一面糊着纸，纸上有几道折痕。

“你看这个。”我看着那几道折痕。

“这是攥出来的。”祝阿鸢说，“我手心里没肉，攥不住东西。别人攥不住的时候会攥手，我只会把手攥出印子。”

她把手收回去。

“十七身。第十七身我做在你身上了。”

“什么？”

“你昨天说‘我给你一个能哭的人’。”祝阿鸢说，“我演过十七个身。十七个身里没有一个哭过。”

“所以你做了一个新的？”

“我做了第十八个。”祝阿鸢说，“第十八个是我自己做的。”

我愣住了。

“你说第十七个最像我。”

“第十七个是我照着你做的。”祝阿鸢抬起脸，“第十八个是我照着我自己做的。”

她低下头。

“你做的第十八个身上，穿着我的旧衣。”我张了张嘴。第七条压在我舌头上。她等了三秒。

“你不说话，我知道。我演了十七个身，十七个身都是被人剪出来的。人被剪出来的时候不会说话。”

“你为什么不做成我的脸？”我说，“你做过。”

“做过。”祝阿鸢说，“第九身就是你的脸。”

“那第九身后来呢？”

祝阿鸢抬起头。她看着我。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下唇那一点没涂匀的胭脂，在那张糊出来的脸上，像谁替她擦了一半就走了。

“死了。”

“谁杀的？”

“我娘。”祝阿鸢说，“她看见第九身站在她床头。她说她认错人了。她拿剪子把第九身从脸上往下剪。”

她停了一下。

“她剪的时候我在旁边看。我看着她拿剪子。我看着她剪一张跟我一样的脸。她剪到眼睛那儿手抖了一下。剪完了她坐在地上，抱着那堆纸，剪了一下午。”

“然后呢？”

“然后她说：以后不许拿别人的脸。”她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听她的。”祝阿鸢说，“所以第十八个身上，我做的是我自己的脸。”

“你自己的脸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脸。那张纸浆一层一层糊出来的脸，白得发亮，边缘一圈纤维毛边。颧骨那个位置有一点点凹陷。凹陷里积着一点没有涂匀的粉。眼睛只有一笔，朱砂点在眼尾往上挑的位置。下唇一点没涂匀。

“就是这样。”

我看着这张脸。我在殡仪馆干了三年，我给人开过脸。家属把老人的照片递过来，有的照片糊，有的照片只有一张。我做出来的脸，跟照片总差一点。我知道差在哪里。差在活人身上有一样东西照片里没有。我张了张嘴。

“你不像任何一个人。”她的眼睛——那一笔朱砂——停住了。

“你像你自己。”

她没有动。她那十根竹篾手指在膝盖上并着，一动不动。风从巷口过来，她的裙摆在地上一磕，嗒。腰侧那条纸绳垂下来。那个铃铛被风带得晃了一下。我看着它。铃铛是黄铜的，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铃身上有字，刻得很浅，被浆糊糊住一半。它是扎铺的东西——扎铺的铃铛，一户人家一个，刻名字，一个名字一个铃。

我看东西有个习惯：先看接缝。铃铛是接的。两片铜，接口那一圈有锉痕。锉过再合上，合口就找不出来了。这是扎铺的活儿。扎铺的东西要经得起摔，接缝不锉平，摔一次就散。它有一个铃舌。铃舌在。我盯着那个铃舌看了很久。它被一根极细的线吊着，线断了一小截，还挂着，所以它晃，可它撞不到铃壁。

“你的铃舌掉了。”

“没有掉。”

“那它为什么——”我的手指头停在铃铛边上。

“我娘系的。”她把铃铛托起来，托在掌心里，像托一样东西给我看，“我娘给我系上的时候，系了两回。第一回系得太紧，她说走路响，第二回她给铃舌底下垫了一根线。”

她把铃铛放回原处。

“她说扎铺里的东西不许响。”祝阿鸢说，“响了，人家就要来问。”

“我问。”她抬起眼。

“我这辈子就等你这一句。”她说完就低下头去。

“你问我。这条巷子七十年没人问过。”我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十七身。”我说，“你今天要点名。”

“嗯。”

“点完会怎么样？”

“我会知道我还差几身。”祝阿鸢说，“差得越少，账越近。”

“那十七身点完了呢？”她抬起脸。

“那你替我问一件事。你问完了，你来告诉我。”

“问什么？”

“问我自己是什么样。”祝阿鸢说，“我做第十八个的时候，照着我自己的脸做的。可我照的是我活着时候的那张。那张脸她见过，我没见过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回。”

她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

“你自己看出来的，不算。”祝阿鸢说，“我看自己，我看见的是我照着做的那个样子。”

远处传来三下锣。短的，拖着一口长音。她站起来。站定以后她低头，把裙子上那处翘起来的纸按了一下，按下去又翘起来。她按了第二遍。还是翘着。她就不再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