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巷通关那天,系统问我一共要什么奖励。我说了一样。它说:这一样不在清单里。我说:那就是你少写了。后来老猫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是真的不肯让别人替你花力气。她说完这句,把头转开了。
转开之前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旧宅在巷子的最里头。不是铺子,是一栋真的宅子。青砖,木门,门上两枚铜环,铜环绿得发黑。门是虚掩的。老猫在门口停住。
“点名的规矩。”老猫说,“它站在中间,从左往右点。点到谁,谁答。”
“答什么?”我问。
“答‘在’。”老猫说。
“不答会怎么样?”我问。
“那就再点一遍。”老猫说,“点两遍的,就是没接住的。”
她推开门。我跟着进去。屋子是一个四方的大厅。四面墙上钉着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纸人。几十个,也许上百个,全都低着头。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后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我走过去,手按在桌沿上,从左到右摸了一遍。
一整块。一张八仙桌是八块板拼的。拼起来的桌,中间一定有缝;缝里积灰,积成一条线。我摸不到缝。我又摸了一遍。桌沿上连一条线都没有。椅子离后面的墙很近。我目测三寸。我侧着身子站到椅子和墙中间。
两边都够不着肩膀。我看见那个纸孩子站在八仙桌的前面。它还是那个样子。它今天站着,两只脚都踩着地。它穿的还是那件红纸衣裳,剪得歪,袖口一大一小。它仰着脸,看着架子上那些纸人。老猫把我和孟姜拦在门内三步的地方。
“你们不出声。它点完名,我们出去。”
我点了点头。那个纸孩子抬起手。它点左边的第一个。架子上一个纸人动了动。
“在。”那个纸人答。
那声音不是它自己发出来的。是从那个纸人身上发出来的,很薄,很平。一个一个点下去。一个一个答。点了大概二十几个。然后它点到了中间。那些“在”不全是纸人自己答的。从第三个起,声音是从四面墙上下来的。
从最上那一层架子下来的多,从最下那一层下来的少。架子有几层,声音就有几个高低。我抬头看它们。它们的嘴都没有动。那个大纸人。穿一整块红纸糊的衣裳,脸上墨点戳破了纸,眼尾没有往上挑。那个纸人没有答。
“它为什么不答?”我压着声音问老猫。
“它没有替身替它站着。”老猫说,“答了,就该它动了。”
“动了会怎么样?”我问。
“动了就得走。”老猫说,“可它没有要走的路。它这一身是做出来替别人站的,没人替它做完下半截。”
“谁没做完?”我问。
老猫看了我一眼,没有答。她把布包往前提了半寸,挡在我们中间,像挡一样不能让别人数清的东西。大厅里静了。我看见那个纸孩子的头往旁边偏了一下。它又点了一次。
“在。”四面的架子上答。
还是没人答。它第三次点。这一次它点的不是那个大纸人。它转过身。它看着我们。老猫的手已经动了。她往我前面站了一步。可它没有看她。它看着我。它把手举起来,手心朝上,往我这边伸。它开口了。
它的声音从纸腔里出来,很薄。那个纸孩子说:“你不给我。”——又是这一句。我听得心里发凉。我以为这句话已经过去了。我以为我那天晚上说的“我不给你脸”
已经把它挡回去了。那天晚上它是肯低头的。今天它站在这个厅里,点到点不完的时候,它又想起了这句话。
它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老猫在我耳边压着声音:“别张嘴。”我知道。我这次没有张嘴。可我也做不了别的。我站在那儿,一个活人,站在一间满是纸人死人的屋子里。我看着那个孩子。那张脸点得很仔细,眼尾往上挑。
我把上衣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掏出来。用满十七身,债清可赎。
“点了名,”我说,“就清了吗?”
老猫猛地回头。她的眼睛落在我手里那张纸条上,落到停住。厅里所有的纸人都不响了。
祝阿鸢是从门槛外面进来的。她一跨过门槛就开始唱。祝阿鸢一张嘴就是这一句:“这一遭——”拖腔。尾音往上挑。三个字她唱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唱到“遭”
字的时候把腔往下压,压到底再兜上来。一炷香。屋顶那个破洞里的天光没有挪。我站在门内三步的地方,看完了一炷香。那道光还在原处。
十七身一个一个答“在”。她一个一个点。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裙摆在地上磕,嗒,嗒,嗒。三十六道褶,每一道一样宽。她走过一个纸人,伸手在它头顶上点一下,它答一声“在”
。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点完,屋里重新静下来。她站在厅当中那张八仙桌前。
“各位。”祝阿鸢抬起下巴,“抬头。”
满屋子的纸人一齐抬头。抬头的声音不是刷的一下,是一节一节的,像一屋子的竹篾同时被松开。大厅里没有风。可是它们身上的红纸衣裳都在往门口那边飘。一屋子几十件。飘得很齐。像门外有人拉了一根绳。
它们的脸上都点着眼尾那一笔。祝阿鸢站在它们中间,仰着她的脸,那一笔朱砂从下往上挑着,斜斜地指向房梁。
“我是谁?”
厅里的纸人齐答:“纸人。”
祝阿鸢没有停:“我是谁?”
纸人齐答:“替身。”
祝阿鸢问第三遍:“我是谁?”
纸人们的声音低下去,低成一层纸的声音。
“我们是。”祝阿鸢说,“十七身。”
她的手垂在身侧。那两只手是竹篾的。我记得那两只手。第九身穿着我的旧衬衫站在她床头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的娘拿剪子从脸上往下剪。她没有躲。她现在也没有躲。祝阿鸢站在它们中间,说了最后一句:
“账清了。”祝阿鸢的声音压得很低。
纸人的脸一个接一个地垮下去。不是塌。是垮。是从额头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松的那种垮,像糊在骨架上的纸浆失了水。竹篾一根一根从里头鼓出来,撑着它们最后那一层脸皮。十七身。一个一个,散了。
它们没有倒。它们是软下去的。软到地上以后还在那里躺着,摊成一片一片的白,白得发亮。屋子里只剩下一个站在八仙桌前面的。祝阿鸢。她没有动。她的脚在原地站着,两只脚并着,脚尖点地。我从怀里把化妆箱放下来。
“你做什么?”祝阿鸢问。
“给你补一下。”
“补什么?”祝阿鸢问。
“你下唇右边那点胭脂没涂匀。”我说,“你娘给你涂的时候手抖了,剩一小块没盖住。这块从三十年前就在你脸上,一直跟到今天。”
她抬手摸。竹篾指头从下唇刮过去,刮到那一小块,停在半空。
“画的不算缺。上了台,灯一打,谁看得见。”
“我看得见。”我说。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下巴抬起来。
“那就补。补完我好上台。”
我把箱子打开。一包棉片,半盒散粉,一小袋糖,一**甘油,一把小剪子。没有胭脂。我们那儿的胭脂是给活人备的,进这个村子我一样没带。我把半盒散粉倒在左手心,用右手指甲挑了一点朱砂——从地上那些红纸屑里抠的,边上还卷着,是新的。
粉白的,朱砂暗红的,两样在掌心里拌开,红一层一层往上浮,最后出来的那点颜色,比我在哪儿见过的胭脂都浅。
“老猫。”我说,“笔借我用三分钟。眉笔是画眉的,朱砂得一笔一笔点。”
老猫没抬头,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你吃饭用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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