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一只手拍了两下。她看着我拍。她一直在看。等到我把手放下,她也没有说“再拍一次”
。“你拍得不对。”
“哪里不对?”我看着她。
“鼓掌是给人看的。”祝阿鸢说,“看的人要一边拍一边笑。这叫喝彩。”
“我不笑。”我说,“你在烧。”
她笑了一下。那张糊出来的脸皱了一下,皱得很难看。眼睛那一笔朱砂往上走了一走。我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她腰上那条纸绳,绳上系着一个铃铛。从巷子口走到这儿,从第十身走到第十八身,那个铃铛一次都没有响过。
我伸手把它解了下来。铃铛很小,纸糊的壳,里面的铃舌是纸捻的。我捏着它翻过来,看见铃舌上系着一根线——不是铃舌自己掉下来卡住的,是有人拿线把它系住,捆在铃身上。系得很紧。打了两个死结。
响了人家就要来问。铺子里的东西不许响。响了,人家就要来问她:这一身是给谁的,什么时候的,能不能便宜。她做这行的时候,有人怕她的东西响。后来她死了。死了以后她还是怕。我捏着那个铃铛,手指用了点力。铃舌被线勒着,动不了。
“你要它响。”她没有说话。
“我解不开。这个结我解不开。”我把它放回她腰上。我没有再动那个死结。我在绳头上多绕了一道,绕成一个活扣——死结是拴死了的,活扣是留了口的。留了口的东西,别人想解,一拉就开;不想解,就还是那么系着。我系得很慢。系的时候我在想,这行的绳结有两种:一种是给活人系在手腕上的,那种要打死扣,因为人活着会挣,得系得住;一种是给死人系在脚上的,那种打死扣,人不会动,可万一哪天有人来解,得解得开。两种结不一样,方向也不一样。我给她系的是第二种。系完我按了按扣头。扣头活,能开。
“但是,我可以给你别的。”
“你看仔细了。”祝阿鸢说,“这一遭是我自己走的台。”
她的腰上那一下,是铃铛自己晃的。晃了半下,没有响。铃舌还系着那道线。它晃到一半,被线拽住了。
她的身子又往下走了一寸。我伸手去扶她。我扑空了。她的手不在我手里了。我手里剩下一把竹篾。竹篾上有五根手指头的印子。我把那把竹篾捧在胸口。我站着,站了很久。没有别人跟我说话。厅里只有火烧完以后纸灰落下来的声音。
沙。一直落。我抬起头。八仙桌后面那把空椅子上,落了一层灰。灰很薄。像它被人坐着,坐了很多年。我没有动。我手心里那点甘油已经干了。干在纸屑上,粘着一层灰。我把它搓掉了。
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老猫走在最前面。她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我跟在她后面。孟姜走在最后。我们走到巷口。巷口有一座桥。桥是木的,很窄,没有栏杆。桥底下是一条浅水沟,水里有纸屑,一片一片,慢慢地往下走。
祝阿鸢说过,纸人巷的巷口有一座桥,桥底下有水。她说过一次。那是她跟我说话的最后一次。老猫在桥头停住。她把布包放下,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清点她的家伙。她清得很慢。秃毛笔。半块干墨。红绳。两根竹篾。那只带黄铜锁的小木匣。我看着最后那一样。
“这个你一次都没打开。”老猫的手停在匣子上。
“打不开。”
“没钥匙?”我问。
“打不开。”老猫说,“锁是新的。配的钥匙三年前就丢了。”
她把匣子放回布包。她放的时候,包口那根鞋带被她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清完了,她把布包系上。她系得很慢。绕第一圈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绕第二圈的时候她的手动了一下。那个布包上缝着一只猫头。
缝得很拙,猫耳朵一高一低。高的是左耳。低的是右耳。低的那只耳朵的毛边,被磨掉了一半。磨的地方是新的。那只布包在通关十一关的时候,缝的是新的。老猫把鞋带的两个头并起来。她的手停在那儿。她的手在抖。我把布包接过来。
“我来系。”
我把两个头绕了一圈,绕紧了,把多出来的一截塞进缝里。老猫把两只手从布包上拿开。她站起来。站在桥头,她没有往前走。
“你女儿。”
“什么?”老猫站在桥头没有动。
“你布包上缝了一只猫。”我说,“缝得不好。耳朵一高一低。”
“她缝的。”老猫说,“她五岁。她说不许改,改了她就不认识我了。”
“那低的那只耳朵?”我问。
“她七岁那年磨的。”老猫说,“她抱着包在院子里摔了一跤。”
“你现在不背了?”我问。
“我背了三年。”老猫说,“我通关十一关,我每一关都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每一关它都在。每一关它都在,我就有地方放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她三年前打过来的电话。”老猫说,“最后那一个。”
风从桥下的水沟里上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这一次她没有按回去。围巾底下露出一截脖子。那截脖子上有一道旧伤。不是绳子勒的。是一块疤,横的,两寸长,边上缝过,缝得很粗。我在殡仪馆见过这种疤。
自己缝的针脚认得出来:进针的角度一样,出针的角度不一样,线拉得不匀,线头留在外头没剪。缝得匀的,是拿去给别人看的。这一道不是。
“你脖子上有伤。”
“嗯。”老猫说。
“谁弄的?”我问。
“刀。”老猫说,“我三年前自己划的。”
“为什么?”我问。
“我没有救出来她。”
她的手按在桥栏上。桥没有栏杆。她按的是桥边那道木边,木边被她的手压出一道印。
“她叫什么。”孟姜在旁边问。老猫转过头看她。孟姜的手还张着。
“名字可以不说。”孟姜说,“人可以说。”
老猫没有说话。孟姜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不了名字。”孟姜说,“你女儿三天没接电话,你知道她是坐末班车上学的。这个你能说。这个不是名字。”
“她叫——”老猫刚开口。
老猫停住了。不是我想的那种停。不是她不想说。是她说不出那个字。她的嘴张着,可那个字没有出来。她的手在布包上按得更紧,指节发白。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被她咽了一次,咽不下去。她试了第二次。
“她叫——”老猫又开口。
断了。她的手从布包上滑下来。她整个人往前栽。我伸手接住了她。她没有重量。她比看上去还轻。她在我手里抖着。
“老猫。”我把声音压低。
“她叫什么。告诉我。”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红得不像一个通关十一关的人。
“我不能叫。”
“为什么?”我问。
“我叫了,她就得应。”老猫说,“她应了,就又来了。”
我的手僵在那里。系统在我耳朵里响了。很平的一句:
【纸人巷】副本·已通关。
结算中。玩家「猫有九条」:通关记录十一→十二。玩家「待确认」:通关记录一→二。玩家「周小满」:记录终止。老猫没有听见那段话。她只是靠在我手上,抖着。孟姜走过来,蹲在她另一边。
她没有说话。她把右手张开,五指张开,贴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上。她握住了自己的膝盖。她的手很稳。她的肩膀在抖。我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孟姜没有抬头。她把那只手翻过来,反握住我的手腕。她握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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