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是干的。我上一次见她,那头发是湿的。一绺一绺贴在颈侧,水从发梢往下走,走到下颌停住,聚成一滴,再落回盆里。现在那头发一绺一绺吊在肩后,末梢是轻的。干了。我这行有个规矩:遗体进了化妆间,先洗头。洗完要用吹风机吹到七成。老太太的头发薄,吹到五成就够。她的头发厚,得吹到八成。
八成,是没有一点湿的。这一头,一成湿也没有。我蹲下去。她的脚是赤的。脚踝上有一道勒痕,横着一圈,颜色比别处深。她没穿鞋,脚趾踩在湿石板上,没有缩。盆里的水一直在响。她两只手停了以后,水还在响。我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水面有波纹,一圈一圈从盆底往上顶,顶到盆边散开,散开以后再顶上来。
没有人碰它。她在数。她一边搓砚台,一边在数。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停住,把砚台翻过来看看背面,用指甲抠掉缝里的一点残墨,再接着数。从一。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踩到了水。她没有抬头。
“你的妆花了。”她的手指停住了。
“我没有妆。”她没有抬头。
“……那也对。”我说,“我说真的,你不用。”
她抬起头。眼睛很静,静到我能看见自己映在她瞳子里的那盏灯笼。
“你是谁?”她那双眼睛没有离开我。那三个字她咬得很清楚。
“我——”我没有说完。
“你从哪个院出来的?”她的声音很平。
“西边塌了的那间。”
“哦。”她把砚台提起来,凑到灯笼底下照,“那儿的人前天都搬走了。”
“搬去哪儿?”我问。
“搬去你不知道的地方。”她没有抬头。
她说完这句,把砚台放回水里,继续搓。我把手按在胸口。
“你在洗这块砚台。洗了很久了。你数到七就翻面,翻过来抠缝里的残墨。你搓的是墨,不是灰。砚台是拿来研墨的,不是拿来洗的。”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
“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告诉你,我记得。”
“记得什么?”她没有抬头。
“记得你。”她低下头,把砚台在水里按了按。
“很多人记得我。”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他们说的都比你多。”
我在这行干过三年。墨渗进青石里,三十年也洗不掉。我拿手指搓过那种砚台,搓到最后是白的,石头上还是黑的。她还在洗。洗的不是砚台。是她自己那一天。她把砚台放下,站了起来。她比我矮半个头。她站直以后没有往前走,就站在离我两步的地方,从我的鞋看起,一路往上看。
看鞋。看裤脚。看衬衫下摆那一圈撕开的角。看袖口。看手。她的手指头在我右手上方虚过一遍,不碰。到虎口那圈黑布上,她的眼睛慢了一下,然后就往上了。看到脖子那里停了一下。我看见她的眼睛从我领子外面那半寸翻进来的布上扫过去。
“你这身衣服不好看。”她的眼睛还落在领子上。
“哪儿不好看?”我问。
“领子。”她没有等我回答,“一边翻在外面。”
她伸出手。那只手先是凉的。凉不是冷,是没有温度的那种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碗放在夏天。指尖先碰到布,再碰到脖子侧面那一小块皮肤。她把翻在外面的那一半领子按住,压下去,压平。她的手指沿着领边走了两寸。
走到第二寸,她停住了。停住了大概半秒。半秒里她没有把手指收回去,也没有往前走。她那几根手指停在领子边上,指头压着布,压得布陷下去一个小坑。然后她自己也愣了。不是被我吓的。是她的手停在一个活人的脖子上,停在一个从来没有停过的地方。
她不习惯碰活人。一个在水里泡了三十年的东西,碰活人是会出事的。碰了会记得,记得了会想,想了会少一寸。她知道。所以她的手记得往回收。可它多停了那半秒。半秒。然后她收回去,收得很快。
“现在平了。”她的手已经不在我脖子上了。
“平了。”
她重新蹲回水盆边上。我蹲下去,跟她一样高。灯笼挂在我旁边,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石阶上。盆里的水还在响。
“你刚才问我记得什么。”我说,“我见过你在井边。在水里。在轿子后面。在簿房外的长凳上。我见过你下巴上有一道咬破的口子,早就不流血了,就是裂着。”
她的手指在水里收紧了。砚台磕在盆边,“当”了一声。响过之后,盆里的水安静了很久。比刚才安静得久。
“你在哪里见过我?”她盯着盆里的水。
“上一次。”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抬起头。
“对我来说,是两个月。”我说,“对你来说我不知道。你不用答这句。”
她盯着我。她的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
“那我告诉你我这三十年。”她看着盆里的水,“我每一天早上都要重新知道自己叫什么。刚才有人告诉我我姓陈。”
我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叫阿窈。”
她的手在盆里停住了。整个人都停住了。灯芯爆了一下。空地上的四十九根桩,从最远的一根开始,一根接一根,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像木头在夜里收缩。她慢慢抬起头。她朝前挪了半步,伸出那只沾着墨的手,指尖点在我胸口上刚才按住的位置。
她的手指是凉的。她的指尖在我胸口停了一秒。然后往下滑了一寸,滑到我右手的虎口上。她停在那个位置。不是那块布——布是新的,是纸人巷里扯下来的。她认得的不是布。她认得的是这个位置。她的眉心拧了一下。不是想起什么。是她的手认得这里。
“你是谁?”阿窈问,“为什么我觉得见过你。”
她没有等到我的答案。她把手伸回盆里,按住水,按得很用力,像按住一个要跑的东西。
“米糕。”我抬起眼睛。
“糖。炮仗。”阿窈说。
说到第三样,她自己停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嘴,看了一会儿,抬起来问我:“我为什么在说这个。”
“因为你不高兴。”我说,“你娘教的。你一不高兴就报菜名,报完就好了。”
她的手还在水里,水上的墨圈慢慢散了。
“我连自己姓什么都要每天早上问一遍。这个我怎么会说得出来。”
“你说得出来。你报了三样,只差一样。”我说。
“差哪一样?”我问。
“两斤白布。”她把水放开,把手缩回裙子上擦,擦了两下,擦得很慢。
“你在哪儿报过?”
“在塘里。”
她抬起头看我。她还是不认得我。老宅正堂里那串算盘声又起来了。
“啪。啪。啪。”我没有走进去。
有人开始念名字。念到第三个的时候,那个名字,不在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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