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是有规矩的。规矩写在纸上,纸贴在墙上,村里人都照着办。可没有一个村子,会给一个记账的人自己留一个位置。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位置空着。
老猫靠在正堂的门框外头,手里那根看不清材质的围巾垂到膝盖。她在数柱子。一根一根数,数到第四根的时候跟我说:
“高阶副本跟低阶的不一样。”老猫的手从第四根柱子上收回来。
“哪儿不一样?”我的脚跟往前挪了半步,离她的门框更近了些。
“低阶的副本讲规矩。”老猫的声音压得很平,“讲规矩的地方,规矩就是规矩。你照着办,你就能待着。你不照着办,你就没了。简单。”
她把围巾往肩上绕了一圈。
“高阶的副本也讲规矩。”老猫换了个肩靠住门框。
“那不一样在哪儿?”我盯着她手里那根围巾。
“规矩是有人写的。”老猫用鞋尖在门槛上蹭了一下,“低阶的副本你只管守,高阶的副本你得问一句——谁写的。问完这一句,你就有事了。有事的人通常活不长。”
孟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你说慢点。”孟姜的手还搭在镜框上。
“我很慢。”老猫的眼睛没有从柱子上收回来,“我这是快。”
我把木牌在手里翻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是高阶的?”我把木牌举到她能看见的高度。
“牌是空的。”老猫抬起下巴指了指我手里那块,“低阶的副本,牌上印着规矩,印得歪也是印了。高阶的牌上是空格子,因为规矩还没念。念了,格子就满。念完,规矩就成了。”
她停了半息。
“念规矩之前别站太近。”老猫抬起一根手指,朝正堂里虚点了一下。
“为什么?”我没有动脚。
“因为念的时候,规矩会找你。”老猫把手收回围巾里,“它先问你听不听见。你要是答了,它就知道你有耳朵。有耳朵的人,规矩就好管。”
我看了她一眼。
“你答过?”我把那两个字咬得很轻。
老猫没有答。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转身进了正堂。我站在门外。正堂里头的算盘声停了。
“进来吧。”老猫站在门槛里侧,“你要听的,他念给你听。”
我数了三遍,三遍都在第三个名字上错开。第一次,念到第三个名字,那个声音顿了半息,像有人在纸边上停了一下笔。第二次,我从空地那头绕到祠堂后面,声音就断了。第三次我贴着老宅的正墙根站着,离那扇门只有一臂远。
它没有断。这次我听清了。门里那个声音不高不低。“陈有田。”
“周阿满。”那个声音停了半息,才往下念。
“陈守业。”第三个名字一出来,那支笔在纸面上就停住了。
每念一个,中间停半息。停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声“沙”,像笔尖在纸上拖过去。第三个名字,念出来是“陈——”
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我肩膀上的灰都往下掉了一层。然后那个声音改口了。
“……不念了。”那个声音顿了很久,“下一个。”
我贴着墙,手心压在砖上。砖是潮的。潮得不正常。这个时辰、前一天夜里没下雨,这面墙却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我往后退了一步。砖上的凉跟着我走了半步。我用殡仪馆的办法试了试——脚跟抵住墙根,站直,再松手。墙没有动,我也没有动。这面墙是真的凉。
第四次,我听见了别的。不是念名单。是一句更轻的话,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记上了。”声音很轻,像笔尖蘸着墨在纸背上蹭了一下。
老宅的木头比我想的沉。门轴没有上油,我推的时候没有响,一寸一寸地开,像被人在里面用两只手托着不让它出声。我把门推到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的宽度,停住,先让眼睛进去。堂里比外头亮。不是灯。是纸。
北墙整面糊着黄表纸,纸上密密麻麻是墨字,写得小,一行一行往下排,一直排到墙脚。我隔着门槛看过去,最上面那行的头两个字是“丙子”。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一本簿子。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的那一页摊在桌面上,被一块镇纸压着。纸上是一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一道竖线,竖线后头跟着两个字:见、没、欠。
簿子前头短了一截。装订线上挂着一排毛边,头一年的纸被人整本撕走了,撕得很急,第三页上还连着半条。我在殡仪馆替人办过移交——上一任的尾数没人肯接,就撕。墙上那张黄表纸是从“丙子”起头的。丙子前头那一个年头,这张桌上没有人。
桌子后面有人。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那儿。他先看我的鞋。那双鞋是白球鞋,鞋头已经黄了,在殡仪馆穿了三年。他看了三秒,看得很仔细,看完才往上走,走到膝盖,到腰,到脸。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回到我的鞋。
我干了三年,别人给我上妆之前也这么看。看手,看脖子,看耳后有没有东西。看完了再抬眼。账房先生是在给我量。他左手压着簿子的边,右手悬在纸面上方,握一支笔。他抬起头。
“哪个院里的?”账房先生的笔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
声音不重,是那种旧式读书人的调子,说话的时候不赶,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
“西边塌了的那间。”我把手按在门框上。
“那院空的。”账房先生的左手在簿子边上敲了一下,“空了三年了。”
“我今早从那儿醒的。”我站着没有动。账房先生看了我一会儿。
“新来的?”账房先生的手还悬在纸上。
“新来的。”我点了点头。
“报个名。”账房先生把笔横过来,笔杆搁在簿子上。
我在殡仪馆被问过无数遍这个,可我从没习惯过。名字这个东西从我嘴里出去,就是别人的东西了。
“沈昭。”我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待确认。”
“什么待确认?”账房先生的笔尖在纸上悬住。
“我这三个字,是个半成品。”我把手从口袋边挪开,“它现在只认我这一个人。”
账房先生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沈。”账房先生的笔尖点住第一个字。
“是。”我应得很快。
“昭。”账房先生的笔尖往右挪了一格。
“是。”我这回慢了半拍。
账房先生没有往下写。我在殡仪馆干过三年,我知道一个人不落笔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想写,是没有位置。他的笔尖在那儿悬了很久,久到墨在笔尖聚成一颗,滴下来,把“沈”字最后那一点染开了一圈。然后他把笔挪开了。
“坐。”账房先生把笔搁到砚台边上。
我在桌对面的条凳上坐下。这凳子原先大概还有一个人,坐的位置磨得比别处亮。账房先生没有让我坐那个亮的地方。
“外头有桩。”我用指节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四十九根。有十二根顶上的纸是新的。”
“你数了。”账房先生的手还压在簿子上。
“我数了。”我没有把手收回来。
“老人跟你说过别数。”账房先生的眼睛没有离开我的鞋。
“说过。”我把两只手都放在桌沿上。
“你还是数了。”账房先生的手指在簿子封皮上划了一下。
“是。”我的指节在桌沿上收紧。账房先生把簿子往前推了一寸。
“记你一笔。”账房先生的手指点在纸上,一笔一笔往下按,“一、不该数的数了。二、到了地方先问空屋。这两样,明早的粮按半份算。”
“你是谁?”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账房先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落在嘴角上,没有到眼睛里。
“记账的。”账房先生的手掌在簿子上按平了。
“叫什么?”我把两个字咬住不放。账房先生停了一下。
“照规矩,这话该是我问你。”账房先生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可我不问。”
账房先生把簿子合上,用镇纸压住一角,蓝布封皮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旧蓝。
“我姓掌。名是单字,掌簿。”掌簿把手指从镇纸上挪开,“你要记就记这个。”
我没有立刻动。那一页刚才摊开在桌面上,四十九个名字,我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第一个是“陈有田”,第二个是“周阿满”
。我看的时候,眼睛是从左往右走的。现在簿子合上了。蓝布封皮底下,那一页没有合拢的边。它比别的页薄,薄得像被人反复翻过。
合上以后它翘着。翘起来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它上面的最后两个字。还是“欠”。一页四十九个字,最后一个是欠。那两个字不是写在原来的格子里。格子的墨色发乌,写了三十年了;“欠”
那两个字的墨还亮,亮得像刚蘸的。我没有再问。
“坐。”掌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在桌对面的条凳上坐下。凳子上原先坐过一个人的位置磨得比别处亮。掌簿没有让我坐那个亮的地方。他给我指的位置,正对着门。从那个位置抬头,能看见门外的天。
掌簿站起来,往北墙那排架子走。站起来的时候我才看见他那件青衫的袖口。袖口磨破了,是自己补的。补的是同色的线,远看整整齐齐,看不出是补的。可我在这行干了三年,我看东西先看针脚——补线的那一段针脚是歪的,一针长一针短,全歪在同一个方向。补过的那一小块比别处厚,捏起来有一道棱。
“你这袖口。”我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他袖子的长度。掌簿停下来。
“怎么?”掌簿的手还搭在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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