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少了这么多?”我盯着那片平的土。我在这行干过三年。我知道人身上少一寸是什么:不是少在这儿,是少在那儿。领口松了,肩线塌了,鞋里垫子厚了——都是别人身上少了一寸,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尺寸对不上了。她说的就是这个。她被叫了三十年,每叫一次就少一寸,少到现在,那一寸已经不是她的了。
“三十年,叫了不知道多少次。”姜素娥把针又落了一下,“一次少一寸。”
“谁在叫你?”我盯着桩林那片空地。
“底下。”
姜素娥的针停在布上没往下走。她把这一针拉紧了才往下说:“叫谁的名字,谁的少一寸。叫的,顶上去。”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桩下有名者,不可应。不可应,是因为底下真的会有人应。老猫在两步外站着。她从刚才起就没有再往前走。
“三十七根底下埋着当年的名。”老猫在两步外开口,“十一根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我把目光从老猫身上挪开。
“我数的。”老猫在我背后两步的地方,“数了十一趟了。每趟报一遍。”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她每趟报一遍天气,数十一遍桩,跟姜素娥数那件衣裳上的针脚是一回事。这些鬼全都是靠记东西活着的。
“报得多了,总有人听见。”老猫的脚跟在地上碾了半下。
孟姜在我后面蹲下去,看那几张破了角的红纸。她没有伸手碰。
“第四条。”孟姜的指尖停在离纸半寸的地方。
“你不补吗?”我蹲到孟姜旁边。
“我补了我就欠它们了。”孟姜把手收回膝盖上。我没有再问。
“你这两堆数得对。”我的手指在桩顶的纸边上一张一张点过去,“我从两头数,两头都对不上。”
她把针别在布边上。
“莫谢。”姜素娥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麻布。
说完她自己停住了。针挂在布边上,没有往下穿。过了三息,她把针摘下来,重新穿进一针。
“你说错了。”姜素娥的头低下去一寸。
“哪里错?”我又看了一眼她那双布鞋。
“那不是谢。”姜素娥的针停在布边上,“你夸我了。”
“……是。”我没有再看她的鞋。
她把线往外拽了一寸,拽得太用力,布上起出一道褶,她没抹。
“夸人是要还的。”姜素娥的手在布上停住,“我这三十年没还过东西。”
风从桩林那头过来。红纸的边角一起翘。三十七根老桩的红纸在响。响声很轻,是纸纤维在动的那种响,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身。十一根新桩是静的。我站着听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底下有声音。
不是从土里。是从土上面。从三十七根老桩中间那一片空地上,从石头缝里,从人踩了三十年的那条路上,慢慢地渗出来一点声音。渗得很慢,像水漫过一层沙。不是话。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吸气。吸一口,停很久,再吸一口。我数了三口。
“你听见了吗?”我没有动。
“嗯。”姜素娥说。
“那是什么?”我数到第三口呼吸。
“底下。”姜素娥的手停在膝上那件白短褂上,“它醒着。”
“它醒着做什么?”我把后脚跟往后收了半寸。
“数人。”姜素娥的左手扶住线,“它数今天来了几个?”
我把两只手插进衣兜里,压住虎口那圈黑布。
“它数到我了吗?”我没有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
“数到了。”姜素娥的针脚一针长一针短。
“它会叫我吗?”我把嘴唇抿住。
她没有答。她低下头,把针穿过去。那件白短褂的袖口已经缝到一半,缝出来的形状不像袖口,倒像是一条被压扁的蚯蚓。老猫在她背后半步的地方站住。
“它今晚会叫。”老猫从姜素娥背后半步的地方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看向老猫。
“土会先软。”老猫说,“三下。第三下叫。这个不是我猜的,是这一关的规矩,所有人第一次来都会知道。”
“所有人?”我把这两个字咬住。
“三年前有一个玩家跟我一起进来的。”老猫说,“他站在最外头那一根桩上。土软第三下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跨到桩和桩中间。他撂下一句:那儿的土实。”
她停了一下。
“他叫了一半。”老猫把围巾拉到鼻子底下。
“什么叫了一半?”我把手指从衣兜里抽出来。
“他的名字两个字,他叫了第一个字。”老猫说,“他倒下去的时候是站着的,背靠着桩,手扶着那根桩,扶得很稳。他没有喊。他没有喊娘,也没有喊救命。”
“他喊的是什么?”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喊的是‘有人’。”老猫的声音低下去了。风从桩林那头过来。红纸的边角一起翘。
“后来呢?”孟姜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土。
“后来有一根桩底下就有名了。”老猫说,“那四十九根里的一根。”
我数了一遍桩。三十七根写着“三”。十一根空的。四十八。老猫说的那一根就摆在这四十八根里头——只是我不知道是哪一根。
“它叫什么名字。”我的手指在一根桩顶的纸边上停住。
“不知道。”老猫说,“老猫第七关的时候他还没有进来。他死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也没有报过半个名。规矩第六条他没守,因为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白死了一回。”
她说完这句,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把围巾拉上来,转身走了。孟姜在原地蹲着,看着地上。
“土软了。”姜素娥的手停在膝上。
我低头看。桩林中间那一块土,正在往下陷。很慢。慢到看不出来。我盯着看了三息才确定那不是眼花——土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褶子,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来吹。第一下。土软下去半分。第二下。姜素娥从白短褂里抽出针,把针别在布边上,站起来。她没有看我。她看着那片土。
第三下。底下的声音上来了。不是从土里出来的。它先在桩和桩之间的空处聚起来,聚成一层薄薄的响,然后从三十七根桩顶的红纸上一起滑下去,绕着桩林转了半圈,最后落进我的耳朵里。落进来的时候是两个字。不是我的。是她的。
“阿——窈。”
两个字一气带过去,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一个气泡。我的嘴张开了。
“今夜有雨,有桩,有人。”姜素娥在我旁边说,“你不要应。”
“我知道。”我的牙齿咬住了舌根。
我把手按在胸口上。可我的手在抖。底下的声音又来了一遍。这一遍不叫名字。它换了个法子——它不叫了,它在等。等我张嘴,等我出声,等我给它任何一点回音。我把嘴闭上了。第三遍没有来。土不软了。
我在这行干过三年。我知道一个人闭上嘴的时候,喉结会动一下,脖子侧面会绷出一道。那是活人的收口。刚才闭嘴的这个人,他的喉结没有动。底下的声音等的不是那一声。它等的是一张嘴。它有的是时间。
姜素娥蹲下去,把那件缝了一半的白短褂重新拿在膝上。她把针从布边上摘下来,穿过去。
“今夜有雨,有桩,有人。”姜素娥又说了一遍。
“你刚才说过两遍了。”我的手指还压在胸口。
“报三遍才算数。”姜素娥的针重新穿过去,“这是规矩。”
她没有说是哪一条规矩。桩林深处有一声很轻的“咯”,从最远的一根桩开始,一根接一根传到我们脚下。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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