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嘴。后来我常想,那晚上我要是没张嘴,会不会好一些。不。不好。会更糟。
那两个字从土里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在胸口上,指节发白。我没有应。不是因为规矩。规矩我要到第二天才学会背。我没有应,是因为我听出来了——那声音不是在叫我。它在叫她。我又听了一遍。那个声音从最低的一根桩底下上来,钻过土,再从空地的石板缝里散开,散到整片桩林,最后才聚到我站的地方。绕了这么远的一条路,不像是急着找人。
像是找个东西。牙根发凉。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姜素娥在我旁边。她一直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没有看天,也没有看桩。她在看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
“它叫谁?”姜素娥问。
“叫阿窈。”
“嗯。”姜素娥的右手在自己的左袖口上揪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三十年都在听。”姜素娥说,“它叫的是她。可它是从我底下出来的。”
“什么意思?”
“我钉在最西头那根。”姜素娥说,“它在最东头。它不经过我。”
“那它经过谁?”
“不是每一根底下都有人。”姜素娥说,“它挑近的叫。”
底下的声音又来了一遍。这一遍不从土里来。它从四十八根桩中间的空处聚起来,从每一根桩顶的红纸上滑下去,绕着我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耳朵里。
“沈——”底下的声音。
我死死咬住了。后颈的汗顺着领口往下走。我不姓沈。这个字是别人给的,别人给的字不算数,可它是从我嘴里报出来的。我报过半个名,规矩第六条、第七条都写着。那个声音又叫了一次。
“沈——昭。”底下的声音。
这一回是两个字的。我把手从胸口拿开,捂住了耳朵。不。我捂不住。它就在我颅骨里。姜素娥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我侧面。她没有看我。
“你往后退三步。”姜素娥抬着头,看着空地上那四十八根桩。
“为什么?”
“它要叫第三遍。”
“第三遍怎么样?”
“第三遍它会带别人的名字。”姜素娥说,“它一个人叫不动你。”
“什么意思?”
“规矩第五条,不要问老宅里的人叫什么。”姜素娥说,“可规矩没说桩不能叫。”
我往后退了三步。第三遍没有来。天亮之前,祠堂变成了公堂。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我只知道我捂着眼睛蹲了一阵,再睁开眼,祠堂的四根柱子中间多了一张桌,桌上摆着一方砚、一支笔、一面惊堂木,桌子后面是一把高背椅。
堂下跪着两个人。一个是提灯笼的老头。一个是孟姜。孟姜的手腕上有一道新的绳痕。
“你怎么才来?”孟姜说。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两天。”孟姜说,“我从上个副本出来就在这儿。他们不问我话,先把我拴在柱子上,拴两天再问。”
“问什么?”
“问我在纸人巷见过什么。”孟姜低下头,“我说了实话。老猫也说了。我们两个都被记了。”
我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说实话这件事,害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伸手去够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子,她往旁边挪了半寸。
“别碰。”孟姜说,“规矩没写不许碰。可他现在在程序里头。你碰我,就是替他加一条。”
高背椅上有了动静。不是有人走过去。是那把椅子自己“咯”了一声,像有人从上面站了起来。然后一个人从椅子上下来。官服。补子。乌纱。他先整袖子,把左手袖口往上推了半寸,再整右边。整完了,他低头看自己胸口。
我等着他坐下。他没有坐。他一直在看自己的前襟。他抬手在自己胸口上摸了一下,从上往下,摸到第三颗扣子的位置,停了停。手指头在那儿点了一下。他的官服是四颗扣子。他摸了三十年,从第一颗往下数,数到第三颗就停。停,是因为他没有第四颗。差一颗,他不数第四颗。可他每回都从头数一遍,每回数到第三颗都觉得还该有一颗。
第三颗底下那一寸补料,颜色跟别处深一点。那是他三十年来补过太多次、补过的印子。然后他把扣子往上挪了半寸——那半寸是他自己前襟本来就有的褶子,扣子并没有松。他点了一下头。坐下了。脸很平常。五十上下,方脸,浓眉,眉压着眼。他的眼白很干净,没有血丝。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比掌簿那本薄,纸边发硬。他*了三条规矩。
一、堂上不得喧哗。
二、堂上所陈,必须报上名来。
三、堂上所陈,无凭不录。念完,他抬头看我们。
“新案。”堂上那人说,“本案不设时限。”
我抬头看那片屋顶。公堂没有屋顶。可我还是抬头看了。
“你叫什么?”堂上那人问。
“沈昭。”我说,“待确认。”
他低下头,翻册子。翻得很慢。他用小指压着纸边,一页一页压过去。我看见他的小指是直的,压得很平,不像掌簿那样翘起来。他停在一页上。那一页上有一行空。
“沈昭。”堂上那人念了一遍。
我听见了。他念的是我的名字,两个字,念得很正。我张嘴要接——待确认。提示音响了。不是在我耳朵里。是在堂上。是在他手里的册子上方。是在祠堂的每一根柱子上。那声音很平,像报一个数。堂上三面墙上同时浮出一行字。
查无此人。孟姜在堂下抬起头看我。老头把灯笼放在地上,往旁边挪了半寸。
“沈昭。”县令鬼合上册子,“你说你叫沈昭。”
“是。”
“册上无此名。”县令鬼说。
“我是新来的。”我说,“新来的人还没上册。”
“三十年了。”县令鬼说,“三十年来凡进这个村的,活人上过册,死人也上过册。上过册的人,我翻得到。”
他把册子举起来,翻开,正对着我。那一页上有很多名字。密密麻麻,一列一列,每个名字后面有一道竖线。
“陈有田。周阿满。陈守业。”县令鬼伸着食指点了前三个,“这三个我念得出来,因为这是三十年前的死账。”
“这一排,是十五年前的。这一排,是最近的。”县令鬼的手指往后移。他把手收回来。
“没有沈昭。”
“那是因为我还没上。”
“上册的是掌簿的事。”县令鬼说,“我只管查。你说你叫沈昭,册上查无此人——那就是查无此人。这不是我判的,是册上写的。”
“你不能因为册上没有,就当这个人没有。”
“能。”县令鬼说,“我从不撒谎。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规矩里都写着。”
“可你也没见过我?”
“我不需要见过。”县令鬼说,“册在,人就在。册不在,人就只是站在堂上的一个说话的。”
我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我把手按在胸口。按下去,我才发现自己呼吸已经乱了。
“沈昭。”县令鬼说,“你也要告。”
我闭嘴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惊堂木拍了一下。啪的一声,不响,可堂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住了。
“原告。”孟姜抬起头。
“你状告什么?”县令鬼问。孟姜的嘴唇动了三下,没出声。
“堂上所陈,必须报上名来。”县令鬼说,“不报名来,不能录。”
“孟姜。”
“查。”他翻册子。翻了两页,停住。
“孟姜。”县令鬼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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