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之后,案后那位的手才抬起来,按到案上。老猫在我前面动都没动,可老猫的声音传过来了,很低。
“别看她的影子。”老猫的声音压在我耳朵边上。
“为什么?”
“你看了,她就知道了。”老猫说。
那道影子重新贴回她的靴边。她的靴筒高,黑面,一尘不染。案后那位开口了。
“堂上低头。”案后那位说,“看案,不看地。”
我抬起头,只抬到看见她的下巴——案后那位。
“日落未至,你出此门,”案后那位说,“按第六条,是为离衙。”
“我没想出。”
“不是‘想’。”案后那位说,“是‘走’。”
案后那位顿了一下。
“不是‘走’。是‘不予受理’。”孟姜在我后面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我愣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我说。
“区别在于,走了,是你错。不予受理,是我们错。”案后那位说。
案后那位说完这两句,嘴角没有动,眼睛也没有动。然后她把眼睛抬起来,第一次落到我脸上。
“你身上有味道。”案后那位说,“凡俗的味道。”
“我身上的味道怎么了?”我说。
“此衙三十年,进来的人身上只有三样:墨、香灰、陈茶。”案后那一板一眼,“你身上是皂角。”
“我用的是皂角。”
“皂角不入册。”案后那位说,“改日你若在此处洗衣,本官不受理。”
老猫在我前面把肩膀动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笑。
“照规矩。”秦荼说,“念自己的名字,本衙见得多。三十年来,四百九十七个。”
“他们都应了?”
“他们都不该应。”秦荼说,“名字是笔上的事。念出来,是嘴上越界。嘴上越界,驳。”
秦荼抬起手,用食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你说。”
***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不是我,是堂上那一位。待确认。我的膝盖软了一下。待确认。第二遍。我的耳朵里开始有声音,很细,像纸的纤维在撕。待确认。第三遍。那三秒里我脑子里空着。我只是在等。等一个人问我叫什么,然后我答不出来。
因为我的名字栏里从来没有过字。从第一副本开始就是“待确认”。周小满问过我叫什么,我说待确认,他当我在开玩笑。系统报过我的编号,可编号不是名字。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人,是没法答“你叫什么”
的。
所以我答不出。所以我打算不答。我把手放在胸口。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沈昭。”
我说得很轻,可我说得很清楚。堂上的灯笼晃了一下。灯笼晃的方向不对。风是从东边那排柱子往西边走的,晃的方向应该是往西。可那一排灯笼是往东晃的,晃完停住,像被人从外面托了一下又撒开。老猫在我旁边,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
“你疯了。”老猫侧过脸看我。
“我没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老猫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
“你叫的是你自己的名字。第二条说不可答,不可指,不可代。”老猫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我知道。”我说,“可它叫了我三遍,我不能不答。”
“你不能答。”老猫说。
“那我站着不答,它就一直叫。”我说。
老猫不说话了。秦荼的手在案上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三秒,像在数什么。然后她抬起眼。
“掌簿。”秦荼说。那个平的、贴着耳朵的声音应了一声。在。
“记。”
记。沈昭。二字。声在,笔在。是那个平的、贴着耳朵的声音报的。
“复核。”名实不符。那个声音答的。
“驳。”驳回。不入册。那个声音答的。
“不入册者,不作数。”秦荼说,“不作数者,罚。”
她的声音一点没有抬高。她判一个人的时候,跟念账目是同一种声音。孟姜“啊”了一声,很短,像被门夹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我这边撞。罚就是死。前面说过了。
“罚抄。”
孟姜跪下去了。她跪得很稳,膝盖砸在砖上,砖没有声音。
“抄第七条。”
“抄到堂上认得为止。”
孟姜开始抄。她手很稳。这是【纸人巷】我就知道的事——她不勇敢,可她手稳。她抄字的时候笔尖不抖,一笔一画,跟小学生写作业一样。她握笔的姿势也跟小学生一样。三个指头捏住笔杆,虎口压着,不动腕,只动指头。
她抄到第七遍的时候,我看出了不对。她每抄一遍,第七条的字就重一分。不是变深,是变沉。第一遍落在纸上的是墨,第七遍的时候那七个字已经陷进纸里去了,纸的纤维被压得往两边翻。抄到第十二遍,她的手开始抖。
抖的是小指。她三个指头捏着笔,小指在笔杆底下滑,一滑一滑。然后她抬头。抬头是违规的。可她抬了。她抬着头看堂上。
“我抄不出来。”孟姜跪着说。她的声音在抖,可她说得很清楚。
“我抄了十二遍。第一遍我写的是‘不要叫她的名字’。第十二遍我写的还是‘不要叫她的名字’。”孟姜还跪在原地,声音一点没有消。她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可它变了。”孟姜的手在纸上按出一个墨印。堂上没有人说话。
“现在上面写的是‘不要叫阿窈的名字’。”孟姜说。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老猫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记。抄书人孟姜。越规一次。是那个平的、贴着耳朵的声音落的笔。秦荼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那枚朱红印。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往下压了一寸,压到案面那条红线上。
“抄书人孟姜。”秦荼说,“此处有误。”
孟姜跪着没动。
“你抄的不是规矩。”秦荼一板一眼,“你抄的是一个名字。规矩不许人念名字,你抄满一百遍,堂上便欠你一条名字。这一条,本衙担不起。”
“掌簿,”秦荼说,“此条从今日起,停抄。”
是。孟姜的手垂下去了。那一声“是”,是从案后那个位置来的。她跪在那里,肩膀在抖。秦荼把印拿起来。她拿印的动作有三下。第一下,她把印从腰上解下来,两根拇指和食指捏着印身,把印面翻过来,对准案面上那条红线。印绳从她指缝里垂下去,垂成一条直线。第二下,她把印落下去。印落下去的声音很实。
“啪”的一下,短,闷,像一只手拍在盖了棉被的桌子上。不是盖章那种脆响,章是脆的,印不是——印身是瓷的,瓷落下去,底下的木案跟着一起响。
那一声响完,堂里静了两秒。第三下,她在收手之前,把印在砚台边缘蹭了一下。蹭的时候很轻,只蹭半圈,蹭的是印面下沿那一道。蹭完她把印举起来,印面朝着光看了一眼,才收回袖里。那半圈砚墨留在印底。她等一会儿落印的时候,那半圈会先印在纸上。
本案已录。未结。留。那个平的、贴着耳朵的声音报的。我在这时候数了一遍堂上的影子。我不是要数。我在殡仪馆干过三年,绷床单、拉帘子、拉窗帘,都是靠数眼看的。可这个堂里的影子不对。灯从两边的柱子上一路挂到顶,影子该是一条一条铺在地上的。
我数了。一条。两条。三条。三十七条。我抬头看柱子。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我的手心开始发凉——堂下站着的是三个人:老猫、孟姜、我。加上堂上坐着的秦荼,一共四个人。三十七。我再数了一遍。三十七。
第三遍。三十七。我又抬头看了一遍那两排灯笼。一共挂了几盏灯,我一直没数。我记得老猫说过一句:不要数。我把手从眼睛前面放下来。日头出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从衙门口出来。砖缝里的草已经长起来了。
草只有一指高,贴着砖缝往外倒,倒成一个方向,都是往门里倒的。门里的砖比门外的砖暖。我不记得门是什么时候开的。我最后记得的是堂上那本没有纸的簿子被合上了。合上的时候,那个平的、贴着耳朵的声音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待确认。本衙不留无名之人。你去名册库。库里有你的名册。名册上有没有你的名字,你自己看。看完了,回来告诉我。照规矩。
我记住了这句话。我记住的是最后那三个字。走到衙门口的时候,我念了一遍:照规矩。
没有人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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