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窈在门外等我。一身湿透的红。发梢还在滴水。赤着脚,脚踝上那道勒痕三十年没有消。她看着我手里那片纸,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她就站在那道门外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红。那件嫁衣还是那件,泡得透透的,下摆拖在门槛上,水顺着布纹一道一道往下走,走到门槛的灰上就断了。她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勒痕,勒得很深,边缘翻着一圈白。她的发梢在滴水。一滴。又一滴。掉在门槛的灰上,砸出一个深一点的小坑。她看着我。我把那片纸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把手心里那片纸攥紧:“你来了多久?”
阿窈没有动:“比你早一点。”
我盯着她的脚踝:“你看见了?”
“我听见了。”
阿窈低下头。我朝库里那扇门看了一眼:“老猫……”
“她叫了你一声。”阿窈的目光落在门槛上,“她叫完之后就没再说话。”
我没有再问。阿窈低下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道灰痕。那道从门里拖出来的痕迹。她看了很久。
“案号换命。”阿窈盯着那道灰痕,“她拿她女儿的指甲换你的。”
我把纸在手里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窈把裙摆从灰里提起来:“我见过。”
她没有再往下说。她转过身,往回廊外面走。红裙的下摆拖在灰上,沾了一层。
“跟我走。”阿窈转过身。
我没有动:“去哪儿?”
阿窈往回廊外面抬了抬下巴:“沉塘台。”
***
从名册库到沉塘台,要走两刻钟。路上没有人。一个都没有。整条回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的脚步声。她的没有声音。她走路的时候脚是离地的,可她的裙摆在扫。我跟在她后面半步。跟到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头发。
她的头发是分绺的。不是一整绺贴上来,是一绺一绺,每一绺的宽度差不多,贴在她颈侧那一块,贴在那道很浅的勒痕上。那点勒痕跟脚踝上那道不是一道。脚踝那道是当年捆她下水的绳勒的。颈侧那道,是另一件事。
我在殡仪馆看过三十年头发。人死后头发会怎么变,我比谁都清楚。刚走的人头发是乱的,要洗过才能梳;洗的时候一绺一绺会粘在一起,因为水里加了甘油。梳完一绺一绺才分开,分开以后每一绺的边缘都齐,是剪过的齐。
她的每一绺,边缘不齐。不是剪的。是被水泡了三十年,自己散出来的。而且她那几绺不是往下垂的。它们往里收。收向她脖子正中间那道浅痕,像被什么从皮肤底下轻轻吸着。我在这行干了三年。
我知道头发贴着皮肤有两种:一种是水把头发压上去的,压上去的头发顺着骨的形状走,贴得很顺;另一种是头发下面有东西在抽,抽出来的头发每一绺的走向都不一样,会往一个点上聚。她头上是第二种。
“你看了很久。”
阿窈在我前面站住。我把视线挪到她脚下:“看什么?”
“我的头发。”
阿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颈侧。我把手插回袖子:“没有。”
她停住脚步。她转过身来。她这个人一辈子不说谎,她也不说我没有说过。她说的是:
“你看得对。”阿窈停住脚。我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我在殡仪馆看死人头发,看了三年。”我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开给她看,“活人的头发我不敢看太久。”
我把手收回去:“为什么?”
“活人的头发是活的,会动。”我用拇指在自己发梢上捻了一下,“死人的不会。”
阿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
“我这三十年的头发也不会动。”阿窈低头看自己的发梢,“可我是活的。”
我没有接。她转过身,接着往前走。走了大概半刻,她开口了。
“她说得对。”
阿窈在我前面开口。我停下脚步:“什么?”
“规则不是让你活的。”阿窈也停了,“是让你别急着活的。”
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了。她转过身。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三十年前,”阿窈转过身,“我们村里,也有一个人这么说过。”
我把脚步收住:“谁?”
“没有人。”阿窈摇头,“是他自己想明白的。”
我又问了一遍:“谁?”阿窈没有答。她把手抬起来,往前指。前面是一片黑。黑里有一根木桩。桩子不高,一人多一点。桩头削得很尖,尖上包着红布,红布已经烂了,一缕一缕挂着。桩子前面是一块石头。石头被水磨得很平。那就是沉塘台。
***
沉塘台的下面是塘。塘里的水一动不动,黑的。和第一副本水塘里的水一样的黑。阿窈在台边坐下。我坐在她旁边。她把脚放下去,脚踝垂在水面上方一寸的地方。那件红裙的下摆垂下来,落在水面上。水面上立刻起了一圈很小的波纹。然后那圈波纹停住了。水还是黑的,还是不动。
“我在这儿坐了三十年。”阿窈在台边坐下。
我跟着坐下:“我记得。”
我把手撑在石头上:“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坐在那儿。”我把手掌在石头上按了按,试它凉不凉,“我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阿窈笑了一下。她那个笑很难看,因为她的下唇有一道咬破的口子,早就不流血了,就是裂着。
“那是因为我没说过。”
阿窈的下唇裂口动了一下。我转过头看她。我侧过身看她:“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没用。”阿窈的脚趾在水面上蜷了一下。
“那就说给一个人听。”我把手指在石头上扣了一下,“一个人也行。”
阿窈把头转过来。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句话,”阿窈盯着我,“三十年前有人跟我说过。”
我把手在石头上攥紧:“谁?”
“我自己。”阿窈的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三十年前那天下大雨。”阿窈抬起头看天。阿窈说得很慢。一句一顿。
“那天夜里,他们来找我。”
阿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来几个人?”
“三个。”
阿窈竖起三根手指,又收回去。我盯着她那双赤脚:“你看见他们了?”
“我只看见灯。”阿窈抬起眼,“三盏灯,一盏一盏从坡上下来。”
我把手肘撑在石头上:“你认得那三盏灯是谁的?”
“一盏是我叔的。”阿窈的手在膝上收紧。阿窈说“我叔”
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
“一盏是族里长的。一盏是抬人的。”
阿窈的手在膝上敲了一下。我追了一句:“他们要带你去哪儿?”
“这儿。沉塘台。”
阿窈的下巴朝脚下的水面一点。我把声音压低:“理由?”
“克夫。他们说我克死了我男人。”
阿窈的脚趾在水面上蜷了一下。我抬起眼看她:“真的?”
“真的。”阿窈的目光落在塘心,“我嫁的那年他死了。第二年他爹也死了。第三年他弟弟也死了。”
“村里人说是我。”阿窈的手在裙摆上抹平了一道褶。
“我没说话。”阿窈把手放回膝盖上,“我那时候不说话,是因为说了也没人替我说话。”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寸:“那后来呢?”阿窈把脚从水面上收回来。她把裙摆往旁边拨了拨,让它不沾水。
“后来我想通了。”
阿窈把裙摆往旁边拨开。我把手撑在石头上:“想通什么?”
“想通他们不是要听我说话。”阿窈抬起下巴。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结账的东西。”阿窈的手在膝上握紧。我心里沉了一下。
“名字。”我把手按在胸口。
“名字。”阿窈点了一下头。
“沉塘要有册子。”阿窈的手在水面上划了一道。
阿窈的手停在水面上,“村里有册子,册子是账房先生记的。他记一条,就是一笔账。记完了,桩上要贴名字。贴了名字,这事就成了。”
我的指甲抠进石缝:“他们让你上桩。”
“他们让我上桩。”阿窈的脚趾在水面上蜷了一下,“可他们要先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我盯着她的脸:“你叔写的?”
“不是我叔。”阿窈的头转开半寸,“是我叔让人写了,写在一张纸上,拿去给账房先生。”
我把手掌在石头上按平:“账房先生接了?”阿窈没有立刻答。她抬起头,往塘对岸看。塘对岸什么都没有。
“接了。”
阿窈把头转回来。我没有把手挪开:“他没问?”
“他问了。”
阿窈的脚在水里往后缩了半寸。我把身体朝她那边侧过去:“问什么?”
“他问,‘这是谁的意思’。”阿窈把手放在膝上,“他们说,‘是族里的意思’。”
“他就写了。”我的声音自己抬了起来。
“他就写了。”阿窈重复了一遍。她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我那时候在房里。”阿窈的手在膝上收紧,“我听见外面有人在磨墨。”
“墨磨了很久。”阿窈的声音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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