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听着那个声音。”阿窈的手在膝上按住不动。

“磨了半个时辰。”我低头看水面。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们磨那么久，不是要写我的名字。”阿窈抬起头。

“那是要写一个替我的名字。”阿窈的指尖在膝上顿住。

“他们说，我上桩之前，要有人先下水。”阿窈的脚从水面上抬起来。

阿窈把裙摆往膝盖上收了收。我把掌心按在石头上：“谁先下水？”

“一个孩子。”

阿窈的两只手在膝上交叠。我的手撑在石头上。我的指甲抠进石缝：“什么孩子？”

“村里那个记账先生的儿子。”阿窈的指尖在我手背上点了一下，“他那年八岁。”

我把指甲从石缝里拔出来：“他们要他干什么？”

“要他先下水。”阿窈的手收回去，“先下水的人，账就不记在他头上。”

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先死。”阿窈的手在膝上按平，“他先死，账房先生那一笔就轻了。轻了，就能往别处写。”

“他们说，我一个寡妇克夫克死了那么多人，该拿命抵。可抵完了，得有个账房先生的儿子在旁边看着。”阿窈的手从膝上滑下去，垂在身侧。

“看着自己的爹，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阿窈的声音一格一格往下。

“他不写，他儿子就死。”阿窈把那句话咬断了。我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我的掌心在石头上蹭破了皮。

“那个孩子。”我把手翻过来看那道蹭破的皮。

“嗯。”阿窈的下唇动了一下。

我盯着塘里的黑水：“他下水了吗？”阿窈没有答。她看着塘里的水。

“那天下大雨，井里的水很浑。”阿窈看着塘里的水。

“他们说，‘天黑，看不清’。”阿窈的手在膝上敲了一下。

“可是我看见了。”阿窈的眼珠动了一下。

“我趴在窗上，我看见他们把那个孩子推下去了。”阿窈的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慢。

“他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喊。”阿窈的眼睛盯着水面。

“他一只手抓着井沿。”阿窈的手在水面上比了一个抓的姿势。

“抓了三下。”阿窈的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三下。

“第四下没有抓住。”阿窈的手指停在第四下的位置。我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能动。

“后来呢？”我把声音压下去。

“后来我去了。”

阿窈的脚尖碰了一下水面。我抓住她的袖子：“你跳下去了？”

“我没有跳。”阿窈的手按在水面上，“我走下去的。”

“台阶在水下面，我走到胸口，水就把我往下拽。”阿窈的肩往下沉了一下。

“我要拽住他。”阿窈的两只手在水里合拢。

“我摸到了他的手。”阿窈的手在水里翻过来。

“他的手指头还在动。”阿窈的指尖在水面下抖了一下。

“我抓着他，我往上游。”阿窈的两只手一起往上抬。

“我游不上去了。”阿窈的手停在水面。

“是谁推的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

我的声音变了。我自己都听出来了。阿窈抬起眼。她的眼睛干了。

“我叔。”阿窈的下唇裂口又动了一下。

“他站在岸上。”阿窈的手从水里抬起来。

“他一只手提着一盏灯。”阿窈把手举到眼前的高度。

“那盏灯照着我。”阿窈的手停在那里。

“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阿窈的下巴抬起来一点。我把手撑在石头上：“他说什么？”

“他说，‘你自己下来的，没人推你’。”阿窈的手从水面上收回来。阿窈把手放在水面上。水没有动。

“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阿窈把手放在水面上。我盯着她的手：“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那句话是他教的。”

阿窈的手指在水面上收了一下。我把手掌撑在石头上：“教什么？”

“教一样叫顶名的法子。”阿窈的手从水面上抬起来。

我看着她的脚踝。那道勒痕。三十年，没有消。我在殡仪馆看过很多道勒痕。勒痕有几种。刚勒的痕是紫的，翻着皮，一按就疼，边缘鼓起来一圈。勒了半天的痕是黄的，边缘平，摸上去有一点点陷。再有一种最老的。

老的那种不紫也不黄，是白的，白得跟周围的皮不一样，边缘翻着一圈细的锯齿，摸上去像一张纸的边——因为那圈皮死过一次，死过一次以后就没长回去。她那道是第三种。我用指节敲了敲石头：“你叔自己承认了。”

“不是承认。”阿窈摇了摇头，“是他一句话说漏了。”

“他那一夜在岸上做的事，不止推我。”阿窈的手在膝上按住。

“他还对账房先生做了一件事。”阿窈抬起下巴。

我把手按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什么事？”阿窈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脸在夜里很白，可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落在我脸上。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的眼睛。她看了很久。

“顶名。”阿窈抬起手，指尖往下压，“就是把自己的灾，推到别人身上。”

“三十年前，我叔做了这一件事。”阿窈的手停在自己的领口上。

“他用一种法子，把他该受的罪，挪到了我身上。”阿窈把手按在自己的颈侧上。

“挪的方式，是让账房先生那一笔记错。”阿窈的手指在颈侧按了一下。

“记错了以后，他自己就干净了。”阿窈把手从颈侧拿开。

“干干净净，一点事没有。”阿窈的声音低下去。

“他现在还活着吗？”我把身体朝她那边倾了一点。

“活了三十年。”阿窈笑了一下，“死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他家出的钱。”

“他死的时候，我在。”阿窈的手放在膝上。

“我没有跟他说一句话。”阿窈的唇动得很小。

“他也没有。”阿窈把裙摆往膝上拢了拢。

＊＊＊

她说完这句话，塘边起了风。风从水面上过来，很凉。她的裙摆被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指头按在布料上，按了很久。我看见了塘对岸有人。一开始我以为是树。那个人站在塘对岸，一动不动。官服。上青，下白，腰里一枚朱红的印，反着水光一点。

“秦判官。”阿窈的手从裙摆上抬起来。

秦荼从对岸涉水过来。她走得不快，水到她小腿，她像没沾一样继续走。她的影子先动了。影子从水面上抬起来，往台这边移——不是水里的影子，是灯投下来的那一道。影子先她一步到了台边的石头上，停住。

她的官服下摆离水面半寸，一直离着。走到台边的时候，她抬脚上了石头。她上了台，先看我鞋，再看阿窈的脚。

“陈氏。”秦荼的下巴抬了一寸。阿窈抬起头。

“本官今夜来，是为着三十年前一桩未结。”秦荼的眼睛落在我鞋上，“你方才说的每一句，本官在堂上都听见了。”

我的脚在石头上往后挪了半寸：“你听见了？”

“照规矩，堂上说的每一句都是记录。”秦荼把文书从袖中取出来。

阿窈没有说话。秦荼从袖中取出那册薄薄的文书，翻开。她翻得很稳，一页一页地过。过到要念的那一页，她把纸角压平，压了两遍。

“秦荼。”秦荼的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一分。念第一个字的时候，她的唇只开了一条缝。

“三十年前，本衙错结一案，案由，‘夫亡，妇不祥’。判，沉塘。”秦荼的声音一板一眼。她的声音一板一眼，跟念账目一样。

“案号，永字三百七十七。”秦荼的指腹在纸角上停住。

她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里她的唇是合着的。她把眼睛从纸上抬起来一寸，又落回去。这不是停顿。念卷宗的人念到一个数，会停一下，让这个数落进案子里。这是她的习惯。三十年，她念每一个数都停这一下。

“沈诒。”秦荼的手指在纸角上顿住。

“永字三百七十六。”秦荼翻过一页。塘边静了。我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声音，很响。

“案由。”秦荼的指腹压着纸角没滑，“投水。同案。”

“同案……”我的声音比她的低。

“同案。”秦荼抬起眼，“此二案号，前后挨着。三十年前在同一份册子上，登记于相邻两行。”

“我在活人桩领的那个号，是编号桩三十七。”我把手按在石头上。

“那是这一片桩林里的号。”秦荼的影子在石头上先抬了一下，“桩一根一根排，号跟着桩走。桩没了，号就没了。”

我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簿子上的号不一样。”

“簿子上的号带‘永字’。”秦荼把卷宗往下翻了一页，“永字**排到四百七十三号，管三百年的量。你要哪一种？”

我把指甲按进掌心的破皮：“我要不能没的那一种。”

“那你已经在了。”秦荼的唇动得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