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他什么?”秦荼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住。掌簿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记他一笔。
“哪一笔?”秦荼的下巴抬了半寸。掌簿没有立刻答。秦荼看着他。
“掌簿。”秦荼一板一眼,“你这一笔,要记清楚。”
“记什么?”掌簿的声音压得很低。
“记他是自己抹的。”秦荼一板一眼,“不是别人替他抹的,不是被人激的。他看过了价钱,他数过了人数,他自己伸手的。”
“这一节若不写,三十年后翻出来,会写成他被人怂恿。”秦荼的手压在纸上。
掌簿的笔在案上停了很久。掌簿在案上落下四个字:记他一笔。掌簿在簿子上落下两个字:自抹。掌簿又添上两个字:自请。秦荼把文书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写完,她念了一句。
“陈九,自行触第七条。”秦荼念完这一行,“此节不予受理。”
“不受理?”
“他破了第七条,本衙不受理他任何申辩。”秦荼说,“受理了,就是认他有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不知道吗?”掌簿问得很平。
“他知道。”秦荼说,“他数过数了。”
***
陈九往后退。退到补光灯前面。镜子里那个男人的脸被灯光照得更白。他的眼睛在笑。镜子里那个人开了一次口。
“两千七百万。”陈九在镜子里说。
“我说了两千七百万。”陈九没有抬头。
“现在四千万了。”陈九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水到了他的腰。陈九没有喊。他还在看屏幕。他在看数字。我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用手背的骨节抵住自己的腰。我在殡仪馆看过太多人死。我知道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一具尸体的形成是有工序的。人在最后那几分钟里,身体会按一个顺序交代清楚——先是能撑住的部位放弃,然后是撑不住的,最后是脸。
脸永远最后。因为脸是别人看的,人自己不看自己的脸。所以脸撑得最久。镜子里陈九的脸,是全场撑得最久的一张。陈九的额头还撑着。他的眉骨撑着。他的鼻梁撑着。他的下颌还合着。水已经到他的腰。
他的眼睛还在笑,眼睛还在跟着屏幕上的数字走。我把这个顺序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看了。我在看一具尸体是怎么形成的。看得很冷静。我在殡仪馆看这个看了三年。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下去,有人往外跑。
我没有跑。我只是站在那儿,把人从头到脚看一遍,看完心里给一句:这个死法不太合格。镜子里那个人的死法合格。合格到我想给他记一笔。镜子里,陈九的嘴动了一下。我没有听见镜子里那个人喊的是什么。可我看见他的嘴形。三个字。孟姜站了起来。
“他要叫名字。”孟姜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知道名字。”
“他不需要知道。”孟姜说。
“什么意思?”我把手按在胸口。
“因为镜子里有。”孟姜说,“刚才镜子里翻出了七条。第七条上有‘她’。”
“他看见她叫过了。”我没有动。
“水里有名字。”孟姜说,“他只要喊出来——”
“水里有名字。”掌簿说。
掌簿站起来了。掌簿站得很慢,两只手扶在案上。掌簿看着镜子里。镜子里,陈九的嘴张开了。
“沈先生。”掌簿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
“我知道。”我没有挪开脚。
“他喊出来,你就应。”掌簿说,“你今天在堂上报过名字了。你的名字在你身上。他喊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会去找你。”
“为什么找我?”我把两只手从身后放回身侧。
“因为你是这三十年来第一个自己报出名字的人。”掌簿说,“你是这册子上唯一一个写着名字的活人。”
“名字会认人。”掌簿的手从案上收回来。
镜子里,陈九的嘴张到最大。陈九喊了。他喊出来的那个声音,穿过镜子,穿过整个公堂,在堂里回荡了很久。那三个字,一个字都不缺。水从镜子里漫出来。先是镜面的下沿漫出来,然后是镜面中段,然后是镜框。镜子里那个补光灯被水浇灭了,“星潮”那半截背景板沉下去,消失了。
水漫到堂上第三级台阶。姜素娥站着没动。水漫到她的脚踝,漫到她的白幡下摆。她的披帛在水里散开,麻絮浮在水面上,一层白。她往下退了一步。退到孟姜旁边。
“他叫的是谁?”孟姜问。姜素娥没有回答。姜素娥抬起头,看着那块镜子。
“我听见了。”姜素娥的眼睛落在镜面上。
“你听见了?”孟姜转过脸。
“我天天听。”姜素娥说,“桩下有人在叫,叫的就是这三个字。”
“三十年。”孟姜看着姜素娥。
“天天叫。”姜素娥的手在袖口上不动。
祝阿鸢的纸人“咔”地转了一下脖子。祝阿鸢一句台词都没有。祝阿鸢的两个朱砂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他为什么叫?”祝阿鸢的纸人把脸转向镜面。
“他不知道那是谁?”我说。
“他知道。”秦荼说。我们都看秦荼。
“他在井边看见那个老头喊了三个字。”秦荼说,“他在镜子里看见第七条上有一个‘她’。他把这三个字凑在一起,凑出来一个名字。”
“凑对了。”秦荼说,“凑得一分不差。”
“这不是他记得。”秦荼说,“这是他算的。”
掌簿的手从案上滑了下来。
“记。”掌簿的声音很不平稳。
“记他一笔。”
“照规矩。”秦荼的眼睛没有抬。
“记他一笔。”掌簿又说了一遍。
“全。”秦荼的声音没有一点犹豫。
镜面变成一片灰。灰了很久。然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直播间。是一片水塘。塘边站着三个人。三个人手里各提着一盏灯。塘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水到她的腰。她的头低着。她的头发散在水面上,一绺一绺的,像黑的墨在散。
塘对岸的一棵树底下,站着一个男人。穿青衫。手里捏着一支笔。他在记东西。他的右手小指翘着。女人的头转过来一点。她的嘴唇动了。可她的嘴张着,声音出不来。因为镜子的这一段,是哑的。掌簿坐在案后,把那一段看完了。掌簿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三十年前。”掌簿看着镜子里,“他记的是这个时候。”
我没有说话。掌簿把那支笔拿起来。
“你问我第七条是谁写的。”掌簿的手在砚上停住。
“是你写的。”我说,“你自己说的。”
“是。”掌簿说,“可我写的时候,我写的是六个字。”
“我写的是‘不许叫她的名’。”掌簿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六个字,我写了三十年,念了三十年。”掌簿的右手小指翘着。
“今天下午——”掌簿的声音断在半句上。
掌簿停住了。我把那句话在心里补完了。那天下午,孟姜抄到第十二遍。第七条变成了“不要叫阿窈的名字”。我把手放在胸口。
“你想说什么?”我的手没有从胸口上拿开。掌簿没有抬头。他把笔尖在砚上点了点。
“我想说——”他的声音沉下去。
“三十年前,念那个名字的人,都死了。”
他的手按在砚沿上。
“今天,还有人愿意替它死。”
他顿了顿。
“一个不知道她名字的人,”他说,“为一个数,叫了一个他不认得的名字。”
他把笔放下。
“沈先生。”
他的手停在笔杆上:“这个副本里,出了第二笔顶名。”
右手小指还翘着。
镜框边上还浮着一行小字。小字停在那儿,没有散。转发数:十一万四千。评论数:八万九千。其中一条弹幕:下一个是谁。我把这段存下来了。这条视频的转发数,还在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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