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名册我翻了两天两夜。三千多页，全是名字。我一个都没记住。我记住的是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掌簿走上来了。他走到第三十六级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气喘。他不该喘的。他站定了，抬眼看我。掌簿的下巴往我这边抬了半寸：“沈诒。”

我抬起眼看他：“什么？”

“沈诒。”掌簿又念了一遍，“我给你起的那个名字。”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耳朵里嗡不是耳朵的事。是血的事。我在殡仪馆听过那种嗡——低血压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像塞了一口空罐子。嗡完要过好几秒才听得见人说话。我这回嗡了很久。嗡到最后我分不清那是我耳朵里的，还是他的。

我把手撑在台阶上，往前挪了半寸：“你刚才叫我什么？”

掌簿捏着笔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沈诒。”

我的拇指在虎口那道布上蹭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叫？”

“因为我不告诉任何人。”掌簿的下巴往下压了半寸，“我写在簿子上了。三十年前那一页，我抄儿子的名字，抄错了。”

掌簿的手在身侧收紧了一下：“错之前，我先写对了。”

掌簿捏着笔的右手小指翘着：“我在簿子的废页上，反复写了很多遍。”

掌簿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我写了三十遍。每一笔都很正。”

掌簿的下巴又压了半寸：“所以我知道。”

我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没有说话。我在这台阶上坐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磬。我抬起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三十年前那一页撕掉了。”

“他撕的是正册。”掌簿的指节在笔杆上敲了一下，“他撕的是官府那一份。他自己练笔的那一份，他没有撕。”

我把手从台阶上收回来：“他自己练笔的那一份，在哪里？”掌簿往公堂里走。我跟上去。公堂中间的公案上，摊着那本簿子。我两天两夜翻的那一本。掌簿绕过公案，走到侧面。侧面有一排抽屉。十二个。十个装着纸，纸用麻绳捆着，绳上压一枚木牌，牌上写年。

第九个空着。拉不开，木头受潮，卡死了。第八个的麻绳断了。断口是新的。最底下那一个是满的。十一个抽屉，只有这一个没有捆过。他打开最底下那一个。抽屉拉开的时候响了一声。三十年没拉过的木头，拉开是一声长的、闷的响，响完不散。

抽屉里是一叠纸。压得很实，边缘泛黄。他用两只手捧出来，捧的时候手是往内收的，像捧一盆水。放在公案上。一层一层地翻开。那叠纸的最上面一张，纸角自己掀起来。掀到一半，停了。停了两秒，落回去。

再掀。再落。我看着那张纸。它掀了三次。第三次掀起来的时候，它底下那一行是空的。一行字也没有。我不知道那是谁的那一行。我看着那叠纸。第一层是名字。密密麻麻，写的、画的、刻的、绣的，全是名字。有些名字边上画着一道竖线。

第二层也是名字。第三层也是。翻到最后，全是名字。几千页。

“名册。”掌簿的手在那叠纸上按平，“阴司全部在册之人。每一个进了副本的，每一个死了没死的，每一个被判‘已结’的，每一个‘待补’的，都在这儿。”

我看着那叠纸。数不清。我把最上面那几张拨了一下。拨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处硬的。一张纸里夹着一小片东西，方的，比指甲盖大。我抠了一下，抠不动。我把它挑起来，翻过来看。是一片竹。削得很薄，四个角都磨圆了。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案号。

背面没有字。背面只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拿指甲掐过。我把竹片放回原处。放的时候，我按着它原来的那道缝插进去，一分都没有偏。掌簿的手在那叠纸上停住：“三十年前，我建这本名册的时候，想的是——只要名字在册上，人就不会真的没。”

掌簿的手指沿着纸边划下去：“哪怕人死了，名字在册上，就还有人记得他曾经来过。”

掌簿的指尖在那张纸角上顿住：“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掌簿的手停在那叠纸上。掌簿把手收回一点：“后来我发现，我记了一辈子别人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早卖了。”

掌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握笔的右手：“我建了这套东西，给它取名‘阴司’，给自己取名‘掌簿’。这两个名字都是我自己起的，不是我原来的。”

掌簿的肩往下落了一寸：“我以为我这是在替天行道。”

掌簿的两只手在袖口里叠住：“其实我这是在躲。”

我的拇指在虎口那道布上按了一下：“躲什么？”

掌簿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握紧：“躲我记错的那一笔。我以为那是个小错。可那个小错，让两条人命没了，两个案子翻了。”

掌簿的右手又捏回笔上：“从那以后我怕再记错。”

掌簿的指腹在笔杆的茧上磨了一下：“所以我建了这套名册，把每一个名字都记对，一个不漏。”

掌簿的视线抬起半分：“我以为只要我不记错，就不会再有人死。”

我的指节在台阶上敲了一下：“错在哪里？”

掌簿抬起头看我。掌簿的下巴绷了一下：“错在我记了一万个人的名字，从来没有敢念一个名字。”

掌簿的手在簿子上压住：“规矩立起来了，名字写上去了，可没有一个人敢把它喊出来。”

掌簿的声音压到很低：“我建了一座全是名字的坟。”

公堂上很静。那些灯一盏一盏亮着，没有声音。我数了一遍。三十六盏。我进堂的时候数的是三十六盏。

“沈诒。”掌簿的笔尖朝下点了一下。

掌簿的笔尖还朝下：“你三十年来只有今天听过这两个字。”

我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掌簿的手在簿子的封皮上抹了一下：“你以后不会再听到了。”

我抬起眼看他：“为什么？”

掌簿的指节压在簿子的撕口上：“因为名字一旦被人念出来，就立住了。立住了，就有人能拿去用。”

掌簿的手从撕口上挪开：“三十年前就有人拿去过一次。”他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看着那叠纸。纸角又掀起来一次。这一次没有落。

我的手指压在簿子的封皮上：“阿窈的名字。你能写上去吗？”

掌簿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早写上去了。三十年前写的。”

我把手从簿子上收回来：“我知道你写了。我问的是——你能不能把它划掉。”

掌簿没有答。

我抬起下巴看他：“她页上那三个字，朱砂框里写着‘已结’。你三十年前把它写上去的那天，她还没有死。”

掌簿的下巴朝我手里那本簿子偏了一下：“我看见了。我看着你翻到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