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沈诒。”掌簿的右手伸出来,指尖朝我,“你在纸上,念我这一句。”
我抬起手。我不能叫出声。手抬到一半,我停住了。
“沈诒。”掌簿的指尖还朝我这边,又念了一遍。
我抬起手,在空中把这个名字写了一遍。没有人听见。我的手停在半空:“你说得对。这两个字我说不出来。”
我的手指在半空收拢:“所以我不说。”
我的手掌翻过来摊开:“我把它写在纸上。”
我把手放在那本簿子上,放在撕口那一页的空白处。我写下了两个字。沈诒。写之前,我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这是我的旧毛病。给人上妆之前,手一定要在衣服上擦。指甲盖边上一点粉,上到脸上就是一个白点,擦不掉,只能等它自己进皮。
写名字跟这差不多。一笔脏了,这一行就得重来。我蘸了墨。墨凉。我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刮到墨聚成一个尖。沈诒。写完,我自己看着。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字。写得很正。笔尖压在纸上的时候,纸皱了。
“你不怕吗?”掌簿的指节在笔杆上敲了一下,“这两个字写上去,就立住了。”
我的手指按在簿子的空白处:“立住以后会怎么样?”
掌簿的手掌在公案上摊平:“会有一个人来拿。”
我的指尖在纸背上划了一下:“谁?”
“买过的人。”掌簿的视线抬起来,“三十年前她叔买了一个。这一次我不知道是谁。”
掌簿的手在那叠纸的边沿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还有一条。你记着。”他说,“名册上写在一页上的名字,是拴在一处的。”
我的手指在纸背上按实:“拴在一处是什么意思。”
掌簿的笔尖在砚沿上点了一下:“买走一个,其余的跟着被牵。你保一个,其余的跟着欠账。”
我的手指压在纸背上:“我把它写上去,那个人就来了。”
我抬起眼看他:“他拿着我的名字,能干什么?”
掌簿的下巴朝公堂外偏了一下:“他能让这个案子翻。”
掌簿的手指在簿子上敲了两下:“也能让它永远结不掉。”
我抬起眼看他:“那你说,我写不写?”
“你说。”掌簿的两只手摊开放在膝上,“我不辩。”
我把手按在胸口。按下去。我的手掌在胸口按实:“沈诒,我写。”
掌簿的指尖在笔杆上停住:“为什么。”
我的手掌没有离开胸口:“因为我三十二年没有名字。我现在有两个。”
我的手指在胸口点了一下:“一个是我爹给我起的。”
我的手掌压在胸口不移:“一个是三十年前,他在废页上写了一遍又一遍的。”
我抬起眼看他:“这两个名字,我今天都写上。”
我的手指在胸口松开一点:“哪一个是我的,我不管了。”
我的手掌重新按实:“我都写。”
我把笔拿起来。我蘸了墨。沈诒。两个字。我写完了。最后那一笔的墨很亮。沈诒。掌簿看着我。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老。老得不像四十岁的人的脸。可他的眼睛很亮。我把笔搁在砚沿上:“两个字,我记一辈子。”
我的手指在砚沿上没有拿开:“我娘那一行,写的是‘秦荼’。判,沉塘。”
掌簿的笔尖停在半空。我的声音很低:“我娘的名字也是两个字。”
我的指尖在砚沿上敲了一下:“可她那一行上,写的是别人的案子。她自己的死,只剩我这一行里的三个字。三个字。不是名字。是‘其母也’。”
掌簿把笔拿过来。他在那两个字底下写了一个字。存。我的手指按在砚沿上:“这是什么。”
掌簿的笔尖还压在纸上:“我这一行,一个字不算数。”
掌簿的右手小指翘着:“一个字是我听来的。”
掌簿的笔尖往纸里又压了一分:“两个字以上才立得住。”
掌簿把笔提起来:“两个字加一个‘存’字,才是我记的。”
我看着那三个字。沈诒。存。掌簿的手掌摊在那本簿子上:“我三十年前给她写的那一页上,写的是‘已结。存。’。”
掌簿的笔尖在‘存’字上点了一下:“那是我给她写的。”
我的手指从砚沿上抬起来:“你现在给我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掌簿的手把笔转了半圈:“就是那个意思。”
我的手指在砚沿上按住:“不结。”
掌簿的笔尖往纸上按:“我三十年前不结她。”
掌簿的视线抬起来看我:“我今天不结你。”
我的指甲在砚沿上掐了一下:“你三十年前给她写的那一页,‘已结’两个字,能不能改成别的。”
掌簿的手从笔上收回来。他没有立刻答。公堂上很静。那盏灯没有变。我等着。他说了两个字。他说:“能改。”
他把笔放在砚沿上。掌簿的手从笔上收回来:“两笔账,两样存法。”
我的指节在砚沿上敲了一下:“都一样。”
他抬起头看我。我的手指在砚沿上按住:“改成‘待查’。”
掌簿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两个字我三十年前算过。没有用。”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为什么没用。”
掌簿的手掌在那本簿子上摊平:“要一个活人,站在她面前,把她的名字念出来。念出来了,那一页才改得了。”
我的手指在砚沿上按实:“那我去念。”
掌簿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我:“你念得出来吗。”
我的嘴角往上抬了半分:“我在殡仪馆替家属报过名。一次也没有劈过。”
“沈诒。”掌簿的下巴朝我这边抬了半寸。
掌簿的两只手在公案上摊开:“你还有一件事没办。”
我抬起眼看他:“我知道。”
掌簿的指尖在砚沿上敲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我的手指在簿子的书脊上按住:“我知道她要自己念。我知道我不能替她念。”
掌簿的视线落回我鞋尖:“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的手指在书脊上压紧:“因为那笔账是我的。她的账是她的,我的账是我的。”
掌簿的下巴微微抬起:“你要是替她念了,她的账就成了一笔。”
掌簿的手指在笔杆上敲了一下:“两笔账揉成了一笔。”
掌簿的手掌翻过来摊开:“揉成一笔,就是三十年前的那个样子。”
我的手指从书脊上收回来:“我不揉。”
掌簿看着我。
“你要是能把这两句话写进簿子里。”他把两只手交叠在公案上,“我这一行,就不用再有人了。”
他看着我。
“你自己。”
“你自己念。”
“我这一行里面,最难的不是记名字。”他的视线从我的鞋尖抬到我脸上,“是有一个人,自己把自己的名字念出来。”
他把手掌按平在公案上。
“三十年前,我在这本簿子上写了两个字。写了三十遍。”
手指在笔杆上一下一下点:“我修了三十年。”
手从公案上垂下去。
“我修不好。”
“你自己念。”他的视线落回我的鞋尖,“你自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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